郜玉剛來得比李承霄還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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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七點四十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,郜玉剛已經坐在沙發上等了。他面前攤著一摞紙,最上面那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,旁邊還擱著一把老式算盤和一台計算器。
郜玉剛見他進來,站起來把最上面那張紙抽出來,啪地一聲拍在李承霄桌上。
「書記,青陽峰要修公路,雲溪古鎮要安置,下河村園林要修繕。」他的臉色不好看,眉頭擰成了一疙瘩,「我昨天帶著工程股的人跑了一整天,回來算到半夜。第一期啟動資金,最少得一個半億。」
李承霄低頭看著那張紙。
列印出來的數字工工整整,每一筆都列了明細:公路路基、路面、橋涵,古鎮拆遷補償、臨時安置費,園林修繕的木料、瓦片、人工,還有三通一平的機械費、材料費……最後一行匯總,紅色的墨水寫著「15,0000,000」,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,筆跡潦草,看得出郜玉剛寫到這兒的時候手都在抖。
李承霄看著那個數字,沉默了。
郜玉剛苦笑了一聲,把算盤拿起來撥了兩下,珠子噼里啪啦響:「書記,咱們縣去年財政收入才一千二百萬。您就是把全縣老百姓的褲衩當了,也湊不出這倆鋼鏰兒啊。這項目,沒法干。」
他說完把算盤往桌上一擱,雙手叉腰,等著李承霄說話。
李承霄盯著那個「1.5億」的數字看了足足一分鐘,然後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,在預算表上重重畫了一個圈。
「一個半億,確實能把咱們清陽賣了。」他把筆一扔,靠在椅背上,眼睛卻亮得不像話,「但誰告訴你,這錢得咱們自己掏了?」
郜玉剛一愣:「不自己掏?省里能給撥一個多億?書記您別開玩笑了,咱清陽又不是革命老區,也不是少數民族自治縣,憑啥……」
李承霄沒等他說完,已經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清陽縣地圖前。地圖是八十年代的老版,邊角都卷了,紙面發黃,但他一眼就找到了雲溪鎮和青陽峰之間的那條路。
他手指重重戳在那個位置上:「這條路,不叫旅遊路,叫『扶貧攻堅戰備路』。你寫個報告,我親自去省城,找交通廳和扶貧辦,死皮賴臉也要把路基錢摳出來。」
郜玉剛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他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,眉頭擰得更緊了:「那古鎮安置呢?園林修繕呢?這些省里可不會管。」
「引入民間資本。」李承霄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,手指敲著桌面,「出讓經營權或者合資成立旅遊公司。誰出錢誰受益,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。」
郜玉剛的臉色更難看了:「書記,這樣算不算國有資產流失?」
李承霄抬眼看他,目光銳利:「肉爛鍋里,誰都吃不上,就不流失了?」
郜玉剛被這句話噎住了。他愣了好幾秒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,只是把計算器收進包里,悶聲說了句:「我回去寫報告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,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想著郜玉剛剛才的話。
一個半億,確實不是小數目。省里能摳出來多少,他心裡也沒底。民間資本願不願意投,更是個未知數。但這步棋不能不蹚——清陽就這麼大點地方,不搞旅遊,不賣風景,靠那點農業稅和鄉鎮企業上繳的利稅,再過十年也摘不了帽子。
他真正擔心的不是錢。錢總有辦法,省里不給就找市里,市里不給就找企業,企業不投就找銀行,一個路子堵死了換一個。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自己不能犯錯誤。
不是捨不得烏紗帽。是他要是栽了,清陽縣脫貧就得往後拖不知道多少年。是他把郜玉剛他們三個調到清陽縣,要是因為他走了,把所有人都坑了,那比丟了官還丟人。
還是先去省里探探路吧。路探明白了,再說下一步的事。
不等他出發,彭愛國的電話打了過來。
「承霄,我明天到清陽,帶了兩個做地產的朋友,想跟你見個面。」
李承霄心裡一動。彭愛國手裡有錢,去年阜外的項目樓沒蓋完就賣光了,據說光港資中介費就掙了一個億。
可他們這種賺快錢的主兒,對旅遊這種長線項目未必感興趣。
但來都來了,見一面沒壞處。再說了,上次托他打聽紅光廠改制的事,也該有回音了。
「來吧,中午我安排,縣委小食堂。」
第二天中午,彭愛國的車準時到了縣委大院。
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大門口的梧桐樹底下,車門打開,彭愛國先下來,還是那副白襯衫扎進西褲里的打扮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后座又下來兩個人,都是三十多歲的樣子,穿深色夾克,手裡拎著皮包,一看就是生意場上跑慣了的。
彭愛國老遠就伸出手:「承霄!」
李承霄迎上去握了握手,彭愛國側身介紹:「給你介紹兩個朋友——馮老闆,潘老闆。」他又轉頭對二人說,「這就是李承霄,清陽縣委書記,我那句『土地是稀有資源』就是跟他學的。」
馮老闆上前一步,雙手握住李承霄的手:「李書記,久仰大名。」潘老闆也笑著跟上來:「李書記那句至理名言,被圈內人奉為圭臬,我們做項目的,現在拿地之前第一件事就是算稀缺性。」
李承霄擺擺手,臉上帶著客氣但不熱絡的笑:「兩位不用客氣,那話也不是我說的,二百年前就有老外提出了自然資源稀缺論。來,還沒吃飯吧?嘗嘗我們的縣委小食堂,咱們邊吃邊聊。」
四個人進了小食堂,要了最裡面那個包間。
菜是家常菜,燉土雞、炒雞蛋、涼拌黃瓜、清炒時蔬。彭愛國夾了一筷子雞肉,嚼了兩口贊了一句「這雞地道」,馮潘二人也跟著附和。
酒過三巡,彭愛國端著杯子開了口:「承霄,這次我們是專程來謝謝你的。朝外那塊地批下來了。」
李承霄擺擺手:「我就是打了個電話,吳哥肯幫忙主要是因為這事兒不違規,他給你們提供了′新思路,要謝就謝吳哥。」
馮老闆接話:「李書記,我也在機關待過,打個招呼可不是違不違規的事。吳處肯幫忙,肯定是看您的面子。」
李承霄舉杯跟他們碰了一下:「我和彭哥是朋友,能幫肯定幫。你們是彭哥的朋友,也別一口一個李書記,叫我承霄就行。咱們談公事的時候再稱職務,平時隨意。」
馮潘二人對視一眼,笑著點頭:「好,承霄。」
酒桌上的氣氛鬆快下來。又聊了一刻鐘閒話,李承霄瞅著時機差不多了,放下筷子看向彭愛國:「彭哥,上次說紅光廠的事,你幫我問了沒?」
彭愛國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,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:「這個……」
李承霄心裡一沉。彭愛國這人做事向來利索,行就行不行就不行,很少見他這麼吞吞吐吐的。
馮老闆把話接了過去。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看向李承霄:「李書記……承霄,您和老彭是朋友,有些話他不好說,我替他說。」
李承霄轉向他,示意他繼續。
馮老闆坐直了身子:「現在國企改制陷入僵局,究其根本是因為三角債。你們紅光廠外邊欠了他們七十萬,他們欠了外邊五十萬,帳面上是還有二十萬資產。可是老彭如果接手,這七十萬大概率要不回來,那五十萬卻還得拿出去還。一進一出,等於淨虧七十萬。這還不算安置工人的費用。」
他頓了一下,看著李承霄的表情:「說白了,接手紅光廠,等於白撿一個爛攤子——有資產,但資產被債權債務套死了。」
李承霄想了想,確實是這麼回事。
那七十萬是爛帳,對面欠錢的企業多半也倒了,要回來比登天還難。那五十萬也是爛帳,但紅光廠要是有人接手,債主們肯定蜂擁而至——你不還這五十萬,人家天天堵門,生產都搞不了。
彭愛國嘆了口氣:「承霄,我不是不幫你,現在廠子……」
李承霄抬手制止了他,說道:「沒事,我不會為難朋友。」
馮老闆把筷子輕輕放下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像是怕隔牆有耳:「李書記,我提供個思路您聽聽行不行。」
包間裡安靜下來,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。李承霄沒有立刻接話,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