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李承霄敲開了綦延年的辦公室。
門沒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他抬手叩了兩下,裡面傳來一聲「進來」,帶著點慣常的敷衍。
綦延年正低頭看一份文件,聽見腳步聲抬頭,見是他,愣了一下,隨即站起來:「李書記?你坐。」
語氣客氣,但客氣裡帶著距離。李承霄沒跟他客套,自己拉過椅子坐下,開門見山:「綦縣長,前些日子我去市里,劉書記指示——要想摘掉貧困縣的帽子,還是要招商引資。」
綦延年坐回椅子上,雙手擱在桌面上,點了點頭:「那是書記你的強項。清陽脫貧就靠你了。」
這話聽著是客氣,實際上比罵人還難聽——「你行你上,反正我不管。」
他不能讓他這麼撂挑子。書記縣長兩個人,一個往東使勁一個往西使勁,車不光跑不快,非翻了不可。
「我是這麼想的。」李承霄靠進椅背,語氣不急不緩,像是在跟老同事商量一件小事,「開發區現在審批卡得緊,規矩大。咱們不要開發區那個虛名,就踏踏實實騰一塊地給企業用。先拉幾個企業落戶,讓百姓有工作、有收入,再說其他。」
他頓了一下,看了一眼綦延年的表情。
綦延年目光微微一動,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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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繼續說:「城南南十里堡那邊,有二三百畝荒地。咱們先把三通一平搞好,成立個項目小組——你任組長,郜玉剛任副組長。把班子搭起來,也好開展工作。」
他說完,沒有急著催答覆,就那麼靠在椅背上,等著。
綦延年捧著茶杯,手指在杯壁上微微用力。李承霄看見他指節泛白了,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他沒有鬆口,但也沒有拒絕,就那麼端著那杯茶,像是要從茶葉渣里看出一條路來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。
李承霄看著他的眼睛,補了最後一句:「如果你想走,我也不攔著。不過,摘了貧困縣帽子再走,你老哥臉上也有光,不是?」
話說得輕,但分量到了。
綦延年的手指鬆開了。他低下頭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,葉子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,又沉下去,再浮起來,反反覆覆的,像他這會兒的心思。過了很久,才慢慢說了句:「好。」
那個「好」字聲音不大,帶著點沙啞,像是從嗓子眼兒里硬擠出來的。但李承霄聽得出來——他是真答應了。
李承霄站起身,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綦縣長,南十里堡那邊,先把地勘做了。等項目小組正式成立了,你來定開工時間。」
綦延年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李承霄拉開門出去了。
走廊里安安靜靜的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橘黃色。他走了幾步,忽然聽見身後綦延年辦公室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,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,又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之後落在地上的聲音。
他沒有回頭。
回到辦公室,原國文已經等在那了。他坐在沙發上,看樣子等了有一會兒了。見李承霄進來,他站起來:「李書記,您秘書的事怎麼安排?」
他是人精。李承霄把張樹文打發去文化局,傻子都看得出來這是不信任。知道這時候再推薦人等於自討沒趣,索性把話敞開了問,姿態擺得低,不爭不搶。
李承霄脫了外套掛上衣帽架,轉過身來:「聽說文化局有個叫苑顯鵬的,是我北大的學弟,就他吧。」
原國文應了聲「好」,沒有多問一個字,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打電話去了。
下午四點半,苑顯鵬來報到。
他敲門的時候聲音很輕,像怕打擾了誰。李承霄說了聲「進來」,門推開,進來一個精瘦的年輕人,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。只是整個人缺了點精氣神,肩膀微微塌著,像是被什麼壓久了,連腰都直不起來。
「李書記,苑顯鵬報到。」他站在辦公桌前,雙手垂在身側,不卑不亢,但也談不上從容。
李承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「坐。」
苑顯鵬坐下來,雙手擱在膝蓋上,坐得很規矩。
李承霄看著他,笑了一下:「我是北大地質系的,算你的學長。」
苑顯鵬抬起頭,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擠出一個字:「嗯。」
李承霄沒在意他的拘謹,自顧自地說:「我畢業分配到了外經貿部,後來到了昆城工作,去年到了清陽。」
他頓了一下,問道:「你是不是覺得我一直在走下坡路?」
這話問得直接。苑顯鵬張了張嘴,想說「沒有」,又覺得這回答太假,想說「是」又不敢。他卡在那兒,臉微微發紅,最後低下頭去,沒有說話。
李承霄看著他窘迫的樣子,反而笑了:「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,我們先要把事情做好,咱們是北大出來的,就不能給北大丟人。」
苑顯鵬的肩膀鬆了一點。他抬起頭,看著李承霄,認真地說了句:「李書記,我記住了。」
李承霄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還沒來得及放下,就聽見苑顯鵬忽然開口:「李書記,聽說縣裡在進行沈萬三故居的考證?」
這話問得突然。李承霄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
苑顯鵬像是意識到自己冒失了,趕緊補了一句:「我在文化局聽說的,我就是覺得……」
李承霄把茶杯放下,慢悠悠地開了口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「這有什麼?山東那邊還在爭西門慶故居呢。」
苑顯鵬愣住了。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,繼續說:「文旅融合,融的是經濟,不是歷史考證。連個噱頭都造不出來,咱們下河村那園子怎麼變現?老百姓兜里有錢了,清陽才不是貧困縣。」
他的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在,像石子扔進水裡,一圈一圈盪開。
「你來說說——沈萬三故居應該怎麼包裝?」
苑顯鵬愣了一下,沒想到李承霄會把問題拋回來。他推了推眼鏡,腦子轉得飛快,脫口而出:「聚寶盆,萬三蹄。」
李承霄笑了。嘴角微微一扯,是真笑。
「這就對了。」他說,「你把你的想法提供給郜縣長,讓他參考一下。文化局那攤子事你熟悉,但以後跟著我,眼界要放開。」
苑顯鵬點了點頭。
李承霄揮了揮手:「去吧,明天正式過來上班。」
苑顯鵬站起來,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李承霄一眼。他好像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彎了彎腰,拉開門出去了。
門關上之後,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。他想起苑顯鵬最後那個眼神——不再是書生的迷茫,而是一種近乎灼熱的清醒。 這小子,沒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