郜玉剛是十天之後到的。
市委組織部的車停在縣委大院門口，副部長周正清先下車，郜玉剛從另一側下來，西裝筆挺，頭髮剪得短而利落，整個人精精神神的。李承霄站在辦公樓門口等著，身邊跟著綦延年和分管組織的副書記。
」周部長，辛苦了。」李承霄迎上去握手。
周正清笑著拍他胳膊：」李書記，我給你送人才來了。郜玉剛同志在昆城招商局幹了六年，業績漂亮，市委常委會上全票通過。」
李承霄看向郜玉剛，後者立正站好，叫了聲」李書記」。
當天下午，郜玉剛的辦公室就收拾出來了。二樓東頭第二間，窗戶對著院子裡的老槐樹。他剛把行李放下，李承霄的電話就打過來了：」晚上一起吃飯，叫上綦縣長。」
飯是在小食堂吃的。
三個人，四菜一湯，李承霄沒讓上酒。他端著茶杯，把郜玉剛的分工說了：」文旅、林業、自然資源、招商引資。四個口子歸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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郜玉剛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，抬眼看他。
李承霄喝了口茶：」有問題？」
」沒有。」郜玉剛把菜夾進嘴裡嚼了咽下去，」四個口子，夠我忙的了。」
綦延年在旁邊全程沒怎麼說話，偶爾夾一筷子菜，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。李承霄跟他商量分工方案的時候，他點頭說」好」，除此之外幾乎沒什麼存在感。李承霄留意到他的狀態——人在，魂不在。
飯後回辦公室的路上，胡躍進從後面跟上來，壓低聲音說：」書記，綦縣長那邊……最近確實在活動。」
李承霄腳步不停：」知道了。」
他沒說攔，也沒說不攔。
郜玉剛上任第二天，李承霄把他叫到辦公室，關上門。
」有個事交給你。」
郜玉剛在沙發上坐下：」書記說。」
」幫我物色個秘書。」李承霄靠在椅背上，」你幫我找一個——腦子快、嘴嚴、能寫、能跑。越快越好。」
郜玉剛的工作能力確實不是蓋的。不到三天，他敲開了李承霄辦公室的門。
」書記，文化局的苑顯鵬，二十六，北大中文系畢業。」
李承霄問：」哪個苑？原國文那個原？」
」藝苑風景線那個苑。」郜玉剛說，」清陽本地人，當年高考全縣第一，北大中文系，本來留京了，結果他父母托人找關係，硬把他弄回了清陽，塞進了文化局。」
」他可能是在對抗父母。」郜玉剛笑了一下，」回清陽之後不好好干，上班遲到早退，領導安排的任務能拖就拖，所以一直沒人注意他。」
李承霄沉默了幾秒：」你剛來幾天，怎麼知道他的？」
」旅遊局有個小姑娘喜歡他，她告訴我的。」郜玉剛說，」我讓人查了一下，他在學校表現很好，當過學生會副主席，文章寫得漂亮。要不是他父母不懂事，現在應該在海淀區工作了。」
第二天上午，常委會。
議題不多，前面幾個順利通過，到了最後一項，梁寬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，推了推眼鏡：」羅延龍案涉及的資產，大部分已經進入拍賣程序了。但有個問題——下河村後面那座清代園林。」
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：」那個園子不夠文物標準，可也一百多年了。萬一哪天政策變了，咱們給拍賣了，是不是不好交待？」
會議室安靜了兩秒。
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不緊不慢地轉向左手邊：」郜縣長，這個應該是旅遊資源。你說說應該怎麼辦？」
郜玉剛把面前的材料合上，身子微微前傾：」我查了一下，河北正定那邊有個榮國府，規模跟咱們這座園子差不多。人家搞旅遊，半年就收了二百多萬門票錢。咱們這座園子底子不錯，假山、池塘、戲台、五進院落，稍微拾掇拾掇就是現成的景點。」
旅遊局的陳局長插了句嘴：」郜縣長，榮國府是因為拍了《紅樓夢》火的，咱們這個園子缺故事啊。」
郜玉剛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彎：」咱們也可以有故事。」
會議室里的人都抬起頭看他。
郜玉剛不緊不慢地說：」下河村那座園子，咱們可以講成——沈萬三故居，後來傳到了紅頂商人胡雪岩手裡，再後來又到了盛宣懷名下，民國的時候被宋子文霸占了，解放後才回到人民手中。」
安靜了兩秒。
陳局長目瞪口呆，手裡轉著的筆」啪」一聲掉在了桌上。
文化局張局長臉上的肌肉抽了抽：」這……這沒人信吧？周莊那邊已經用過了。」
李承霄把茶杯放下，慢悠悠地開了口：」我媽就姓沈，我可以證明。」
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的聲音。幾秒鐘後，不知是誰先沒忍住，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，緊接著，零星幾聲咳嗽和低笑在長桌下蔓延。綦延年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茶水漾出些許。梁寬低下頭，肩膀可疑地聳動著。李承霄卻面不改色，仿佛陳述的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家庭事實。
郜玉剛接著說：」檔案局那邊發現了一本殘破的清陽縣誌和沈氏族譜，可以證明下河村的園林是沈氏故居。當然，具體是哪個沈，可以慢慢考證。」
李承霄順勢接過話頭：」那就檔案局、文化局、旅遊局組織修復縣誌和族譜。張局長，你來牽頭。」
張局長漲紅了臉：」可……那個園林是清朝的，沈萬三是明朝的。」
會議室里的空氣忽然凝固了。
李承霄看了他兩秒鐘，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：」你是不是幹不了？」
張局長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沒敢再說話。
李承霄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張樹文：」你去文化局，協助他們工作。儘快把縣誌和族譜修復出來。」
張樹文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，立刻點頭：「好。」
李承霄敲了敲桌子：」那就這麼定了。陳局長，你等會兒留一下，跟郜縣長碰一下園林的開發方案。」
散會了。
眾人陸續往外走，梁寬經過李承霄身邊的時候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：」沈萬三是明初人，差了三四百年呢。」
李承霄頭也不抬：」他家房子清朝翻修過。」
梁寬嘴角抽了一下，沒再說什麼，夾著文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