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禮拜過完，李承霄覺得自己像被人從裡到外拆了一遍又重新裝上。
他陪小平安打了兩天籃球，小平安才六歲，拍球都拍不利索，三步上籃能把自己絆倒，但他笑得很大聲。李承霄就陪著他一遍一遍地撿球、傳球、投籃，膝蓋蹲得發酸，腰也直不起來。
他心裡那點愧疚，讓他沒法拒絕兒子。
這大禮拜過的，堪比當年插隊時的秋收，躺床上只想睡覺。
周日晚上沐婉送他上火車，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：」你只陪兒子，不陪老婆了。」
李承霄只好摟著她保證：」下周回來陪你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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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婉哼了一聲，沒說信也沒說不信，只在他腰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。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，補了一句：」累就少折騰，又不是小伙子了。」
李承霄站在月台上看著她背影，心裡嘆了一聲。
人到中年，力不從心了。
周一一早，李承霄剛泡上茶，梁寬就推門進來了。
手裡夾著一沓材料，也不客氣，直接往李承霄桌上一放，拉開椅子坐下：」羅延龍團伙的資產初步統計出來了。」
李承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示意他說。
梁寬翻開第一頁，念得很快：」龍騰大酒店，建築公司，運輸隊，沙石場，房產。現金查扣二百七十萬。金條十二根，名表七塊，首飾珠寶還在清點。」
」紀委給縣物價管理部門發了《估價委託書》，等他們出具《贓物估價鑑定結論書》，這個案子在涉案金額上就釘死了。」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：」這些固定資產，等法院判決下來，依法沒收，全部走公開拍賣程序。」
梁寬：」張大彪自首了。交待得很徹底。廖偉國那邊耍小聰明，避重就輕，被張大彪揭了老底。你看……」
李承霄立刻打斷他：」我不認識張大彪，你按程序來行了。」
梁寬看著他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，只答了句:」行，那我給他按立功往上報了。」
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，頭都沒抬：」我真不認識他。再說你們紀委也不受我領導，不用給我匯報。」
梁寬站起身，把材料留在他桌上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說了句」行，你不認識」，然後帶上門走了。
李承霄聽著門合上的聲音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以後這種閒事真不能管，惹一身騷。
他翻開梁寬留下的材料，一頁一頁往下翻。龍騰大酒店、建築公司、運輸隊……翻到最後一頁，他停住了。
羅延龍名下，還有一座清代園林。
占地三十畝。
就在大青山腳下。
李承霄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，把茶杯放下，叫上李響出了門。
李響把車開得很穩。從縣委大院出來，沿著柏油路一直走，出了縣城，大青山的輪廓越來越近。灰褐色的山體上零零星星點綴著幾棵松樹，遠看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。
車在下河村村口停了。李承霄下車，沿著一條石板路往山腳走。走了大概十分鐘，一座青磚灰瓦的大宅出現在眼前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黑底金字，寫著兩字：羅府。
大門上貼著封條，白紙黑字，李承霄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沒進去。
他進了下河村，一個上了年紀的村民蹲在牆根下曬太陽，見他穿著西裝站在那兒看，湊過來搭話：」你是縣裡來的吧？」
李承霄點點頭：」大爺，村後面的園子以前是幹嘛的？」
老頭嘬了口菸袋：」以前啊？以前是輕工系統的干休所。那會兒輕工系統效益好，老幹部退休了都送這兒來療養。後來到了九十年代初，廠子不行了，黃了一大片，干休所也沒錢管了，就荒了。」
」後來呢？」
」後來羅老闆來了。」老頭用菸袋鍋子指了指大門，」也不知道他從哪聽說了這個地方，找縣裡說'我給老幹部發遣散費，把這個地方盤下來'。縣裡那時候窮啊，干休所一年光維護就得花好幾萬，正愁沒人接盤，就低價賣給他了。」
李承霄若有所思：」多少錢賣的？」
老頭想了想：」具體數不知道，就聽說跟白送差不多。後來羅老闆花了大價錢修，把這園子整得跟王府似的，假山、水塘、戲台子，什麼都有。他一家老小都住進來，真跟土財主似的。」
李承霄又看了看那扇大門，匾額上的」羅府」兩個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。
」大爺，這園子大嗎？」
」大著呢。前後五進院子，後頭還有個花園子，裡頭有池塘，種了滿池子荷花。夏天好看得很。」
李承霄記下了，道了聲謝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程的路上，李承霄靠在后座，腦子裡轉了幾圈。
這座園子離雲溪鎮和青陽峰都不遠，如果把這幾個點串起來——雲溪鎮的古鎮古村落，青陽峰的徒步線路，再加上這座清代園林——完全可以打包成一條一日游線路。
羅延龍倒是替他省了修繕的錢。這園子底子好，他花了那麼多錢修葺過，現在縣裡接手，不需要大動干戈，清理清理就能用。
回到縣委大院的時候，已經過了午飯點。李承霄在食堂隨便吃了碗面，上樓的時候經過組織部的樓層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宋部長的辦公室門口，站著三個人。兩個他不認識，還有一個他認識——教育局的劉局長，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正探頭探腦地往門縫裡看。
李承霄收回視線，腳步沒停，徑直上了三樓。
進了辦公室，張樹文跟進來，苦著臉說：」書記，教育局的劉局長在樓下等了快兩個小時了，說是想跟您匯報一下思想。」
」匯報思想？」李承霄倒了杯水，語氣平淡，」讓他去組織部找宋部長談。或者明天下午統一上會前，到會議室集體談。」
張樹文面露難色：」可劉局長說，這事只有您能定……」
」我定不了。」李承霄放下水杯，目光掃過他，」你告訴他，清陽縣的人事調整，沒有誰能私下定。誰要是覺得程序有問題，可以直接去紀委反映。」
張樹文趕緊下樓傳話。沒過十分鐘，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，劉局長灰溜溜地走了。
緊接著胡躍進推門進來，把一份名單放在桌上，壓低聲音說：」書記，剛才宋部長那邊又接到好幾個電話，都是打聽這次人事調整人選的。口徑我都統一了——'一切按程序走，書記沒點頭之前，誰說了都不算'。」
李承霄翻開名單，目光在幾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，冷笑了一聲：」有些人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。以為換個地方、換個說法，就能把'蘿蔔'塞進'坑'里？這次調整，就是要讓他們知道，清陽縣只用能做事的人，不養廢物。」
胡躍進點點頭，又說：」聽說老原在活動，想去市里。」
」由他吧。」李承霄沒抬頭，在名單上劃了兩筆，」想走的留不住，想來的擋不了。你把這幾個人再摸排一遍，別讓別有用心的人混進來。」
三天後，劉巧雲到了。
財政局，副局長。老金退居二線的申請被李承霄駁回了，他還有兩年半退休，正好替劉巧雲擋擋風。
又過了兩天，趙剛也到了。
雲溪鎮委書記。
常委會表決沒有任何阻力，順利通過。
綦延年那邊一直沒動靜，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活動調走。
李承霄懶得管他。反正他現在翻不起什麼風浪了，別搞小動作就行。
那座園子還沒正式命名，羅延龍叫它」羅府」，以後不能再叫這個名字了。
等郜玉剛到任，這盤棋……也就活了。
窗外陽光很好，透過玻璃斜斜地照進來，把他辦公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鍍了一層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