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讓李響把自己送到了小平安幼兒園附近，看了眼時間，讓他直接回清陽縣，不用等自己。
距離放學還有差不多一小時，等著吧。
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，靠在牆邊點了根煙。這個點兒幼兒園門口已經零星有家長在等了，大多是爺爺奶奶。沒人注意到他。
半小時後，沐承言和崔文靜來了，李承霄掐了煙快步迎上去，喊了聲：「爸，媽。」
沐承言明顯愣了一下：「你怎麼這個點兒回來了？」
「今天去昆城出差，明天就大禮拜了，想著就沒回清陽。」
崔文靜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，連聲說：「正好正好，平安整天念叨著想讓爸爸接他放學，你在這兒等著吧，我和你爸去買菜，晚上過來吃。」
「好。」
兩位老人沒多停留，李承霄看了眼時間，差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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幼兒園的門準時打開，家長們陸陸續續往裡走。李承霄跟著人流進了大門，還好他記得兒子現在是大班，順著指示牌找到了教室門口。
他還沒來得及跟老師開口，一個小身影就從教室里沖了出來。
「爸爸！」
小平安直接撞進了他懷裡。李承霄一把把兒子抱起來，掂了掂，又沉了。
新來的女老師第一次見李承霄來接孩子，謹慎地又確認了一遍：「李簡行，這是你爸爸嗎？」
小平安摟著李承霄的脖子，驕傲地挺起小胸脯：「對啊，他是我爸爸，叫李承霄，他是縣委書記哦。」
話音一落，周圍幾個家長的目光都投了過來。
李承霄笑容僵了一瞬，有些尷尬地朝老師點了點頭，抱著兒子快步往外走。
出了幼兒園大門，李承霄壓低聲音跟兒子商量：「兒子，下次不用介紹爸爸的職務，行不行？」
小平安歪著腦袋，一臉不解：「為什麼呀？」
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。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什麼叫低調、什麼叫避嫌，李承霄張了張嘴，最後只憋出一句：「你就告訴他們我是你爸爸就行了。」
「哦。」小平安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，很快又換了個話題，「爸爸，你今天怎麼來接我了？」
「今天爸爸下班早，所以就來了。」李承霄捏了捏兒子的小臉，「高興嗎？」
「高興！」小平安重重地點頭，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，認真地豎起兩根手指，「爸爸，你上次說三年回家，太久了，兩年行不行？」
李承霄腳步頓了一下。
上次跟兒子約定，他說三年之內一定把清陽縣的事解決好、調回來。那時候覺得三年已經是很緊的期限了，可這會兒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，他差點腦子一熱就答應了。
但兩年，他是真不敢答應。三年還敢拼一拼，兩年肯定完不成。
他沉默了兩秒，避重就輕地說：「爸爸盡力。明天周六，爸爸帶你去遊樂場，好不好？」
「好！」小平安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了，掰著手指開始數明天要玩什麼項目。
到家的時候崔文靜已經在廚房忙活了，香味飄了一屋子。李承霄陪著兒子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，電視裡放著《灌籃高手》，櫻木花道正抱著籃球滿場跑。
小平安看得眼睛都不眨，突然轉過頭來問：「爸爸，你會打籃球嗎？」
李承霄想了想：「會一點。」
「那你教我打籃球吧！」小平安一下子來了精神，站在沙發上蹦了兩下，「我長大以後也要當灌籃高手！」
李承霄樂了：「你上周不是還說要當醫生嗎？」
小平安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，像個小大人似的糾正他：「醫生是職業，籃球是愛好。」
「你懂的還挺多。」李承霄被兒子逗笑了，「那明天叫上媽媽，咱們一起去打籃球。」
父子倆正聊著，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沐婉推門進來，小平安立刻從沙發上跳下去沖了過去：「媽媽！爸爸說明天帶咱倆去打籃球！」
沐婉換了拖鞋，彎腰親了親兒子的額頭，抬頭看向沙發上的李承霄：「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？」
李承霄無奈地嘆了口氣：「我今天第三次回答這個問題了。去昆城出差，順路就回來了。」
小平安搶著匯報：「爸爸今天接我放學了！」
沐婉看了兒子一眼，忽然問了一句：「你是不是又跟人家說爸爸是縣委書記了？」
李承霄一愣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沐婉把包掛好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：「每次別人問他爸爸去哪兒了，他都說『爸爸是縣委書記，可忙了』。」
小平安在一邊聽到了，仰起臉認真地說：「爸爸本來就很忙，姥姥說爸爸是做大事的人。」
李承霄嗓子眼有點發緊，眼眶一酸，差點沒忍住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兒子不是顯擺，兒子是在替他找藉口。爸爸不在家，爸爸不來接他，不是不想來，是因為爸爸是縣委書記，太忙了。這是一個五歲孩子能想到的、替爸爸解釋的最好理由。
他在清陽，一周能回來一趟就不錯了，有時候忙起來半個月都見不著兒子一面。家長會沒去過，親子活動沒參加過，他欠這個家的，欠沐婉的，欠兒子的，太多了。
沐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裡不好受，走過來輕輕抱了抱他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：「沒事，我和兒子再等你三年。」
李承霄沒說話，只是把沐婉摟緊了一點。
小平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在旁邊急得團團轉：「爸爸媽媽你們抱完了沒有，動畫片要開始了！」
第二天一早，李承霄帶著小平安去體育用品店買了一大一小兩個籃球。小平安抱著那個小小的籃球，一路上都不肯撒手。
沐婉領著父子倆去了電視台的籃球場。周末的上午場子裡沒人，陽光正好，風吹過來也不冷。
李承霄脫了外套，拍了拍手裡的籃球，手感還有點生疏。他站在三分線外，信心滿滿地運了兩下球：「看好了啊，爸爸給你表演一個三分。」
籃球從他手裡飛出去，劃出一道弧線，然後……
三不沾。
球連筐邊都沒碰到，嘭嘭嘭地滾向遠處。
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李承霄摸了摸鼻子，跑過去把球撿回來，尷尬地撓了撓頭：「手生了，手生了。再來一次。」
他換了個位置，中投。
「哐」的一聲，籃球砸在籃筐上彈了出來。
「失誤，失誤。」李承霄把球撈回來，臉上有點掛不住，「這把肯定進。」
「爸爸加油！」小平安抱著自己的小球在場邊大聲助威。
李承霄運了兩步，一個上籃——
又是嘭的一聲，球打在籃板上彈了出來，連筐都沒沾。
沐婉坐在場邊的長椅上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小平安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把球撿回來，兩隻手捧著遞給他，眼睛亮亮的：「爸爸再來一次。」
李承霄接過球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面子不能丟，尤其是在兒子面前。他瞥了一眼籃筐，想灌籃，又怕閃到腰——畢竟不是二十歲的小伙子了。
算了，拼了。
他運了兩步，高高躍起，左手輔助，右手發力，手腕一抖——唰的一聲，籃球空心入網。
「爸爸好棒！」小平安蹦了起來，抱著小球滿場跑，「爸爸好厲害！」
李承霄落地，揉著後腰得意地看了沐婉一眼：「爸爸厲害吧？」
小平安喊得嗓子都劈了：「厲害！」
「爸爸再來一次！」
「那啥……」李承霄把球撿起來，面不改色地轉移話題，「爸爸教你打球吧，來，平安，爸爸教你運球。」
沐婉終於沒忍住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李承霄惱羞成怒地瞪她：「你笑什麼？我不厲害嗎？」
沐婉捂著嘴，肩膀還在抖：「厲害，可厲害了。」
李承霄給了她一個「算你識相」的眼神，彎腰把小平安舉了起來：「來，平安灌籃嘍！」
小平安抱著球被舉得高高的，咯咯笑著往籃筐里扔。可他胳膊太短，怎麼都夠不著。
「爸爸再高一點！」
李承霄又往上託了托。
「再高一點！」
「差一點了！」
「爸爸……」
一上午玩下來，小平安的球沒投進幾個，倒是把李承霄折騰得夠嗆。又是舉高高又是滿場追球又是彎腰撿球，這會兒坐在場邊的長椅上，兩條腿都在發軟，腰也酸背也疼。
這輩子沒這麼累過。在縣裡連軸轉開會都沒有這麼累。
小平安跑過來趴在他膝蓋上，小臉紅撲撲的，額頭上全是汗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：「爸爸，我渴了。」
李承霄擰開水壺遞給他，小平安抱著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，然後把水壺往他手裡一塞，又抱著球跑了：「爸爸再來！」
沐婉坐到他旁邊，拿毛巾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汗：「體力不行啊李書記。」
李承霄嘴硬：「兒子高興就行。」
沐婉笑著沒戳穿他，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追著球跑的小平安。
李承霄低頭看了看沐婉，又看了看兒子。
好像，還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