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出了市委大院，李承霄靠在座椅上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。
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」林市長，李承霄啊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一瞬，然後傳來一個帶笑的聲音：」老領導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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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眉頭一挑：」說誰老呢？！」
林世傑在那邊笑出了聲：」李書記，有什麼指示？」
」借人。」
林世傑那邊頓了一下，語氣里多了點謹慎：」這個事你應該跟王書記打招呼，我做不了主。」
李承霄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，語氣淡淡的：」咋地？人走茶涼了唄。」
」哪裡話。」林世傑趕緊接上，」只要是李書記點的將，市政府這邊絕對不卡。」
李承霄」嗯」了一聲，沒再多說，掛了電話。
林世傑聽著電話里的忙音，站在原地想了想，轉身朝市委辦公樓走去。
他太了解李承霄了。這個人壞得很——你不答應他，他就敢親自跑到昆城來招商，而且以他的本事，真能把企業從昆城撬走。到時候吃虧的還是昆城。
這事得和新來的王書記通個氣。
別出什麼亂子。
一個小時後，李承霄的車停在昆城市委大院門口。
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比他走的時候又粗了一圈，他在車裡坐了幾秒鐘，透過車窗看著那棟熟悉的灰色辦公樓，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
才走了不到一年，回來居然要提前打電話了。
他推開車門下來。
林世傑已經在樓下等著了。西裝筆挺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見李承霄的車停下，臉上立刻堆起笑，大步迎了出來。
」歡迎李書記回昆城視察工作。」
李承霄和他握了一下手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：」林市氣色不錯。」
林世傑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：」托李書記的福。李書記裡面請，王書記在等著你呢。」
李承霄跟著他往裡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嘴裡輕飄飄地說了句：」哪敢讓王書記等，我等他也行。」
林世傑腳步微頓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話聽著客氣，味道不對。
王偉國是有點托大了——李承霄親自從清陽跑過來，他連下樓接一下都不肯。雖說級別上他比李承霄高半級，可論資歷、論戰功，李承霄在昆城打下的底子擺在那兒。這麼端著，難免讓人覺得擺譜。
林世傑沒接話，只加快了腳步在前面引路。
三樓，書記辦公室。
門開著，王偉國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，從辦公桌後站起來，大步迎到門口，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：」李書記，好久不見！快坐快坐！」
兩隻手握在一起。
李承霄感覺對方的掌心有點潮，握得倒是很有力。
去年年底在全省經濟會議上見過一面，當時王偉國端著副廳的架子，站在人群里跟其他縣市的領導寒暄，談笑風生。李承霄沒往前湊——他那時候正忙著討債挨訓。
現在面對面坐下來，氣氛有些微妙。
李承霄環視了一圈。辦公室還是他當初用的那一間，但重新裝修過了，換了深色的地板，牆上掛了一幅山水畫，茶几上擺著一套看起來就不便宜的茶具。他收回目光，淡淡說了句：」王書記這辦公室是比我那個大。」
王偉國乾笑兩聲，親手給他倒了杯茶，試探著問：」李書記這次來有事？」
李承霄看了林世傑一眼。
他不信兩人沒通過氣。他在車上給林世傑打過電話，從市政府到市委走路不過五分鐘。這點時間，足夠林世傑把」李承霄要來借人」的事跟王偉國說清楚了。
現在王偉國一臉」不知情」地問他」有事？」
李承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不錯，比他辦公桌上那罐強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他放下杯子，語氣淡淡的：」借錢。」
林世傑一愣，飛快地看了王偉國一眼。
電話里不是說的」借人」嗎？
王偉國顯然也懵了，但面上還撐著，乾咳一聲：」多少？」
」一個億吧。」李承霄靠在椅背上，語氣平淡，」等省里扶貧款下來就還，王書記不會不借吧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鐘。
王偉國讓他整不會了，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，看了林世傑一眼，眼神里全是」這怎麼回事」的茫然。林世傑在心裡罵了句娘，臉上還得掛著笑，轉頭對李承霄說：」李書記，您剛才電話里不是說借人嗎？」
李承霄」啊」了一聲，恍然大悟的樣子：」對啊，借人。你們聽成什麼了？」
林世傑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，面上笑容不變：」對，就是借人。我剛才和王書記商量了，只要不影響昆城正常運轉，我們開綠燈。」
李承霄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郜玉剛，劉巧雲，還有趙剛，年前就說好的，位置都定下了，家屬安排工作，分配住房，只要昆城這邊鬆口就行。
王偉國嘴角抽了一下:」沒問題，我讓組織部辦手續。」
李承霄把茶杯放回茶几上，站起身：」那就謝謝王書記、林市長了。」
他作勢要走。
林世傑趕緊攔住：」李書記，哪能不吃飯就走？這不是打我臉嗎？」
李承霄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想了想：」這樣吧，飯就不吃了。今天出門急，忘帶錢了，林市長幫個忙給加滿油，走招待費行了，我也領情。」
林世傑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著應了，轉頭對門口的秘書隨口吩咐：」去，給李書記的車加滿油，記在接待經費里。」
秘書點點頭小跑著去了。
李承霄從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，抽出一根遞給林世傑，又抽出一根遞給王偉國。煙盒被捏得變了形，濾嘴那頭都扁了，他毫不在意地點上，吸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說：」清陽的工作還需要昆城支持啊。」
王偉國接過煙，看了一眼牌子，臉上的笑容有點微妙。他平時抽的是軟中華，但這會兒不好不給面子，也點上了，吸了一口：」昆城就是李書記的娘家，清陽有需要，昆城肯定支持。」
李承霄彈了彈菸灰，嘴角微微一勾：」王書記放心，我不白占便宜。」
說完把煙叼在嘴裡，沖兩人擺了擺手，轉身下樓去了。
皮鞋踩在樓梯上，嗒、嗒、嗒，節奏不緊不慢。
「這李承霄……」王偉國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，聲音有點發澀，「我以前在省里綜合處，見的都是按規矩來的幹部，哪見過這麼無賴的？上來就要一個億，轉頭又要蹭油。」
」王書記，」林世傑低聲說，」他這個人的路子就是這樣，不按常理出牌，你不適應很正常，千萬別跟他客氣，他是真不跟你客氣，不過你放心，他說'不白占便宜'，那就肯定會有回報。」
王偉國沉默了幾秒，說：」他那個清陽縣，窮得叮噹響，能有什麼回報？」
林世傑笑了笑，沒接話，不占昆城的便宜就是回報。
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。
李承霄坐進車裡，」走吧，」他說，」去滬城。」
車子駛出市委大院的時候，門衛老張從崗亭里探出頭來，看見他的臉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咧嘴笑了，沖他敬了個不標準的禮。
後視鏡里，昆城市委大院那扇鐵門越來越遠，那棵老銀杏樹從車窗外滑過去。
李承霄收回目光，那包皺巴巴的紅塔山只剩兩根了，他把煙盒揣回兜里，掏出一包軟中，抽出一支點上，嘟囔了一句:「以後昆城的便宜不好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