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常委擴大會

  小會議室里的哭聲還沒從走廊里散盡,李承霄已經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。

  他脫下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,走到窗前站定。縣委大院裡的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,被風吹得簌簌往下掉,落在水泥地上滾了幾滾,堆在牆角沒人掃。

  張樹文跟在後面進來,站在門口,不敢出聲。

  剛才那場「全票通過」的戲,他全程目睹了。新書記是怎麼把兩個廠長架到火上烤的,是怎麼一句話就把綦延年噎得說不出話的,是怎麼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宣布了處分決定——他全都看見了。

  他現在後背還濕著。

  「張科長。」

  張樹文渾身一激靈:「李書記,您吩咐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沒有回頭,聲音平淡得像在安排一頓午飯:「通知在家的常委,下午三點開常委會擴大會議。議題是:清陽縣脫貧工作的總體思路。請縣政府班子成員、發改委、扶貧辦、統計局負責人列席。」

  張樹文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,筆尖有點抖,字跡比平時潦草了幾分。

  「另外,」李承霄轉過身來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「給紅光廠和東風廠打電話,讓他們把近五年的財務報表、固定資產清單、職工工資發放記錄,三天之內送到縣委辦。少一頁,讓他們自己來跟我解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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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是,是。」張樹文合上筆記本,退了出去。帶門的手比平時更輕,幾乎沒發出聲音。

  李承霄坐回椅子上,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經涼了,茶葉沫子浮在面上,他一口喝乾,把茶缸往桌上一擱。

  這個秘書,暫時不換了。不是不想換,是不能換。換了張樹文,換誰來?原國文再遞上一份名單,名單上的人哪個不是清陽本地幹部?哪個能保證不是第二個張樹文?與其換一個未知數,不如先用著這個已經暴露的。一個已知的蠢貨,比一個未知的釘子更好控制。

  下午三點,縣委三樓會議室。

  常委們陸續到齊。綦延年最後一個進來,臉上掛著標準的程式化笑容,跟誰也不多說話,徑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。他看了一眼長條桌另一端的李承霄,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。

  李承霄面前攤著一份材料,是原國文送來的清陽縣近三年經濟數據匯總。他正在翻最後一頁,頭也沒抬。

  會議室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低氣壓。上午小會議室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縣委大院——新書記用一句「全票通過」給兩個廠長記了大過,綦延年被當場將了一軍。現在下午又突然召開常委會擴大會議,議題還是「脫貧工作的總體思路」,誰也不知道這位新書記葫蘆里賣的什麼藥。

  列席人員陸續到場。發改委主任、扶貧辦主任、統計局局長,一個個夾著筆記本魚貫而入,在靠牆的椅子上坐成一排。

  李承霄合上材料,抬起頭,環視了一圈。

  「人到齊了,開始吧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。

  「今天開這個會,只有一個議題。」李承霄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,「清陽的貧困縣帽子,怎麼摘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從每一個常委臉上緩緩掃過。

  「有人說,清陽窮,是因為紅光廠和東風廠不行了。兩個廠子一倒,縣裡就沒稅源了,財政就垮了。」他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,放下,「這個說法對不對?對,但不全對。」

  「紅光廠在冊職工八百四十七人,東風廠在冊職工六百二十三人。兩個廠子加起來,不到一千五百人。清陽縣有多少人?四十三萬。」

  他把這個數字咬得很重。

  「四十三萬人裡頭,城鎮居民不到六萬,剩下三十七萬是農民。三十七萬農民裡頭,年人均純收入在貧困線以下的有多少?統計局,說個數。」

  統計局局長慌忙站起來,翻開面前的材料:「根據去年的數據,全縣農業人口年人均純收入在貧困線以下的大約是十一萬——」

  「大約?」李承霄打斷他,「我不要大約。我要準確的數字。你回去重新核實,三天之內給我一份詳細的全縣貧困人口分布報告。」

  「是,是。」局長擦著額頭的汗坐下了。

  李承霄收回目光,繼續說道:「同志們,清陽的問題不是兩個廠子的問題。兩個廠子只是全縣經濟結構落後、產業基礎薄弱的一個縮影。就算紅光和東風的機器重新轉起來了,一千五百人回去上班了,剩下的十一萬貧困人口怎麼辦?剩下的三十七萬農民怎麼辦?」

  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
  「清陽的貧困縣帽子,不是因為紅光和東風才戴上去的,是因為全縣四十三萬老百姓有一多半都吃不飽飯,才戴上去的。所以,摘掉這頂帽子,也不能只盯著兩個廠子。必須從全縣的高度,從產業結構、基礎設施、農村經濟的根子上,拿出一個總體的脫貧方案來。」

  綦延年端坐在座位上,面色平靜,手指卻在茶杯蓋子上不緊不慢地轉著圈。李承霄這番話,他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。不但挑不出毛病,還得帶頭鼓掌——人家新書記站得高、看得遠、格局大,他綦延年要是再提那兩個廠子,就顯得自己格局小了。

  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,比他預想的要難纏得多。

  「所以,我決定從明天開始,集中一段時間下鄉鎮調研。」李承霄把面前的材料往旁邊一推,語氣變得隨意了幾分,像是在宣布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安排,「全縣十幾個鄉鎮,我挨個走一遍。去田裡看看莊稼長什麼樣,去農戶家裡坐坐,聽聽老百姓怎麼說。坐在辦公室里看材料,看不出真東西來。」

  他轉向綦延年,面帶微笑:「老綦,縣裡的日常工作就交給你了。企業改制的事,主管部門抓緊拿方案,等我調研回來上會討論。有什麼緊急情況,隨時聯繫我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客客氣氣,但綦延年心裡明白——這是要甩開他單幹了。下鄉調研,名正言順,他攔不住。李承霄要去看什麼?要看的是清陽縣真實的家底,要看的是他這個老縣長治下的清陽到底窮到了什麼程度。等他把全縣的情況摸透了,再回來談方案的時候,主動權就全在他手裡了。

  「李書記辛苦了。」綦延年臉上的笑意不變,「下鄉路不好走,多注意安全。」

  「謝綦縣長關心。」李承霄收回目光,重新轉向全場,「還有一件事。這次調研,輕車簡從。就帶秘書和司機,不要層層陪同,不要搞迎來送往那一套。哪個鄉鎮敢在路口拉橫幅、擺水果的,別怪我當場不給面子。」

  這話像是說給鄉鎮幹部聽的,但會議室里的常委們都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新書記下鄉,不許人跟著。這不光是在立規矩,更是在堵住所有人的嘴:你們別想在我調研的時候搞小動作。

  「散會。」

  李承霄起身,拿起搪瓷茶缸和材料,大步走出了會議室。

  張樹文趕緊跟上去,步子在走廊里啪啪作響。

  綦延年坐在原位,看著李承霄消失在門口的背影,手指在茶杯邊緣停頓了足足三秒。他身邊的常委們大氣不敢出,直到他緩緩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才有人敢輕輕挪動椅子。老綦喝了一口涼茶,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褪盡了。他知道,新書記這一走,清陽縣的天,怕是真要變了。

  回到辦公室,李承霄坐在椅子上,點了一支煙。

  煙霧升起來的時候,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今天來的這些常委,除了梁寬和組織部長,其他人對他的提議既不反對也不支持,全程面無表情。這不是服從,是木然。他們不是害怕他,也不是尊重他,而是壓根兒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一個跟他們思維方式完全不同的人。

  清陽縣五十歲以下的主要幹部沒幾個,大部分是六十年代參加工作的老資格,在清陽待了一輩子。他們的知識結構、工作方法、思維方式,還停留在包產到戶那個年代。你跟他說招商引資,他跟你說上面撥款;你跟他說產業轉型,他跟你說穩定壓倒一切。

  道理跟這些人說不通。

  李承霄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,心想:說不通就不說了。這幫人習慣了等靠要,習慣了報喜不報憂。我這次下去,就是要看看他們不想讓我看的,聽聽他們不想讓我聽的。

  自己下去看,自己想出路。等趟出一條路來,能跟上來的就跟著走,跟不上的就留在原地好了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。今天是周三,如果明天一早出發,粗略算下來,跑完十幾個鄉鎮至少需要十天。

  十天不在縣裡,綦延年會不會趁他不在搞什么小動作?

  會。而且一定會。

  但那又怎樣?他總不能為了盯著綦延年就把自己綁在縣委大院裡。他要做的事不是跟綦延年鬥心眼,是把清陽的經濟搞上去。只要能拿出實實在在的脫貧方案,只要能讓上級看到清陽有改變的希望,綦延年那些小動作就不值一提。

  政治鬥爭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目的是做事。

  政治是水,經濟是船。水再渾,船也得往前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