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色微明,晨霧還未散盡。李承霄提著那隻略顯磨損的公文包走下台階,步伐沉穩。
司機劉玉國早已候在桑塔納旁,見他出來,連忙殷勤地拉開後排車門。秘書張樹文坐在副駕駛上,手裡緊緊攥著筆記本和鋼筆,神情肅然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車子緩緩駛出縣委大院,清陽縣的街道尚在沉睡中,只有零星幾個背著竹籮的菜農,踏著青石板路往集市方向走去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,𝗍𝗍𝗄.𝗍𝗐超順暢 】
劉玉國握著方向盤,借著後視鏡小心翼翼地瞥了李承霄一眼,試探著開口:「李書記,咱們今天……先去哪個鄉?」
李承霄正望著窗外掠過的低矮平房與灰牆黛瓦,聞言收回目光,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深意:「這清陽縣,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?」
車廂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。
劉玉國握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,張樹文也愣住了——新書記上任第一天雷厲風行地下基層,第二天居然問起「好玩的地方」?這和他們預想中的調研路線截然不同。
「好玩的?」劉玉國搜腸刮肚地想了想。清陽縣窮得叮噹響,實在沒什麼像樣的娛樂場所,他只能硬著頭皮說自然景觀,「要說風景,也就是大青山了。主峰叫青陽峰,縣名便是由此而來。」
「青陽峰?」李承霄眼中閃過一絲興味。
「是啊,」張樹文回過神來,趕緊補充道,「聽說山上原本有座青陽觀,明朝時香火鼎盛,還有道士飛升的傳說。不過如今道觀早就破敗不堪,只剩幾間危房,山路崎嶇,平時鮮少有人去。」
「風景如何?」
「風景倒是絕佳,」劉玉國插話道,「山高林密,站在山頂能俯瞰半個清陽縣。只是路太難走了,全是碎石子,一般的車根本上不去。」
李承霄點點頭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決定周末去哪兒散步:「那就去青陽山玩玩吧。」
劉玉國和張樹文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。但領導發了話,做下屬的唯有執行。
「好嘞,去青陽山。」劉玉國一打方向盤,桑塔納拐出縣城主幹道,朝著那片連綿的青黛色群山駛去。
越往裡走,路況越發糟糕。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滿是碎石,車子顛簸得厲害,張樹文不得不死死抓住扶手,筆記本上的字跡歪歪扭扭,如同此刻他的心情一般七上八下。
快到山腳時,車子經過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落。村口矗立著一株巨大的老槐樹,樹幹粗得三人合抱不過來,樹皮皴裂如老人的皮膚,刻滿了歲月的痕跡。樹蔭下,圍坐著一圈曬太陽的老人,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或舊棉襖,手裡捏著旱菸袋,渾濁的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。
李承霄抬手示意停車。
「下車走走。」
劉玉國趕緊繞到後面拉開車門。李承霄沒理會他的殷勤,徑直朝那棵老槐樹走去。
樹下的老人們見來了輛小轎車,又下來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幹部,紛紛收起菸袋,拘謹地站起身來。他們渾濁的眼中帶著幾分敬畏,更多的是好奇與茫然。
「大爺,忙著呢?」李承霄走到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沒有官架子,語氣隨和得像鄰家晚輩。
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嘿嘿笑了兩聲,露出一口黃牙:「不忙,曬太陽哩。」
「這樹真大,有多少年頭了?」李承霄仰頭望著繁茂的樹冠。
「四百年了吧。」老漢吸了口煙,慢悠悠地說,「祖上傳下來的,說是萬曆年間種下的,那時候咱這兒還歸順天府管呢。」
「那可是老祖宗了。」李承霄笑了笑,在裸露的樹根上找了個位置坐下,自然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「今年收成咋樣?」
氣氛驟然一變。
方才還帶著笑意的老人們,臉上的皺紋一下子擰緊了。缺門牙的老漢嘆了口氣,用菸袋鍋子指向遠處一片枯黃的田地:「咋樣?你看那地里,玉米稈子還沒鋤頭高。化肥貴得買不起,種子也不行,都是自留種,一年不如一年,退化了。」
旁邊一個戴著破氈帽的老太太抹起了眼淚,聲音哽咽:「收成不好還是小事。俺家老大,在東風廠上班。半年沒發工資了,家裡米缸都見了底。昨兒個去縣裡討說法,回來還得挨罵……」
李承霄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,也沒有安慰。他只是坐著,任由那些沉甸甸的話語落在心頭。
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四百年的古樹見證了朝代更迭、世事變遷,此刻卻沉默地見證著一群老人的絕望與無助。
張樹文在旁邊飛快地記錄著,手有些發抖。劉玉國站在車邊,低著頭假裝看風景,耳朵卻豎得老高。
李承霄忽然笑著問:「大爺,您高壽啊?」
一個正用樹枝在地上畫畫的老頭抬起頭,耳朵有點背,大聲回道:「啥?問我多大?九十七!」
旁邊的老太太用菸袋鍋子輕輕捅了他一下,對李承霄說:「別聽他的,他屬雞的,九十六。俺婆婆才大,一百零八了,還能自己做飯呢!」
李承霄心中一動,環視了一圈這些飽經風霜的面孔:「那咱們村,像您這歲數的老人,還有幾位?」
缺門牙的老漢嘿嘿一笑,眼裡透出幾分自豪:「百歲往上的,活著的還有三個哩!九十多歲的,好幾個!咱這地方風水好,出過神仙的,有仙氣,自然養人!」
這話一出,連一直緊張記錄的張樹文都愣住了。
李承霄蹲下身,平視著老人的眼睛,語氣變得認真起來:「大爺,您說這有仙氣,是因為山好水好,還是因為別的?」
老漢答道:「山上的青陽觀可是出過神仙的,他老人家還在這棵槐樹下歇過腳呢。」
老太太也跟著說:「山上的泉眼是神仙開的,那是仙水,喝了自然長壽。城裡不少有錢人,專門開著小車來打水呢。」
「還有這事兒?」李承霄捕捉到了關鍵詞,眼神微亮。
「是啊,」老漢嘆了口氣,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,「車都停在山那邊了。那邊的趙王莊,把村名都改成了『清陽村』。停車十塊,打一桶水兩塊。人家靠這個掙錢,咱只能幹看著。」
李承霄站起身,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青陽峰,心中已然有了盤算。
「您老幾位忙著,我走了。」
說完,他轉身往回走,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老人。
上了車,桑塔納重新發動。李承霄望著窗外倒退的田野與遠山,對前面的張樹文說道:「去那個清陽村看看。」
車子駛離村莊,朝著青陽峰蜿蜒而上。李承霄靠在座椅上,閉上了眼睛。
這趟「遊玩」,沒白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