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透過縣委大院老舊的玻璃窗,斜斜地打在斑駁的木質辦公桌上。
李承霄剛坐下沒多久,門被輕輕推開,秘書張樹文低著頭走進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:「李書記,紅光紡織廠和東風機械廠的廠長和職工代表想要見您,我讓他們在小會議室等著了。」
李承霄端著搪瓷茶缸的手微微一頓,抬起眼皮掃了張樹文一眼。就這一眼,讓張樹文的脊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。
這個秘書不能要了。配合外人逼自家領導的宮,這是犯了官場大忌。連帶著辦公室主任原國文,也留不得了。
李承霄神色未變,只是淡淡地吩咐:「你帶他們去食堂吃早飯,記我帳上。」
張樹文愣了一下,硬著頭皮回答:「他們說……吃過了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等半小時,我忙完了就過去。」李承霄低下頭,翻開桌上的文件,不再看他。
他並不擔心這些小手段。無非是拉著一群絕望的工人來演一出苦肉計,想用民意來壓他這個一把手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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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誰不會演似的?只不過,自己堂堂縣委書記,沒必要整天耗在這種爛攤子上,他手裡還有更緊要的正事要辦。
就在這時,兜里的愛立信手機震動起來。李承霄拿出來接通,裡面立刻傳來了郜玉剛略顯急切的聲音:「李書記,恭喜恭喜啊!」
「恭喜完了,掛了吧。」李承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,郜玉剛嘆了口氣:「別啊,李書記,我還是習慣在您手下工作……」
「你有家有口的,在昆城待著吧。」李承霄打斷了他。
「一朝天子一朝臣啊……」郜玉剛的聲音透著苦澀。
「等消息吧。」李承霄說完,乾脆利落地按下了掛斷鍵。
郜玉剛算是自己人,在這水深火熱的清陽縣,他確實需要一把好用的刀。至於怎麼安排這把刀,不急,這事需要一個合適的機會,才能發揮最大的殺傷力。
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。半小時後,李承霄帶著張樹文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小會議室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。十幾個人擠在裡面,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撥。一邊是紅光紡織廠的女工,另一邊大多是頭髮花白的東風機械廠男工。他們身上的工作服洗得發白,甚至還能看到縫補的痕跡,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。
李承霄剛拉開椅子坐下,還沒等他開口,十幾個工人便呼啦啦跪了一地,哭聲震天:「李書記救救我們吧......」
面對這黑壓壓的一片,李承霄連身子都沒欠一下,更沒有伸手去扶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,聲音不大,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膜:「你們是要跪著說,還是坐著說?」
現場有兩個沒跪的,正是兩個廠的廠長。此刻他們臉色煞白,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。
他掃了一眼兩個站著的廠長,心裡更加確定這是一場有組織的表演。因為真正被拖欠工資的工人不會不跪,而帶頭的廠長卻站得筆直。
一個五十多歲、頭髮花白的男人顫巍巍地開了口:「李書記,東風廠半年沒發工資了,好多人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啊......」
一旁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低著頭,臉色漲得通紅,雙手死死絞在一起,顯然是覺得帶頭下跪這事不太體面,卻又被形勢逼到了絕境。
「跪著能把廠子跪活了,那你們兩個廠長應該去廠門口長跪不起。」李承霄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們的偽裝。
張樹文見狀,趕緊上前打圓場:「哎喲,你們這是幹什麼,快起來,快起來!」
地上一個女工梗著脖子哭訴道:「李書記,今天不解決問題,我們就不起來了!」
李承霄站起身,理了理西裝的下擺,對張樹文說道:「去,把綦縣長和在家的班子成員都叫過來,開個現場會。」
說完,他稍微避開了一下工人們下跪的方向,徑直走到一旁的沙發邊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愛跪就跪著唄,跟自己有什麼關係?
不到十分鐘,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綦延年帶著幾個常委匆匆趕到,看著滿地跪著的工人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李承霄指了指自己剛才坐過的空位,似笑非笑地看著趕來的縣長:「老綦,過來坐一下,這可是清陽百姓對咱們的鞭策啊。」
綦延年臉色一沉,衝著地上喝道:「你們在幹什麼?都起來!」
有了縣長的話,下跪的人這才互相攙扶著起了身,一個個抹著眼淚。
李承霄放下茶杯,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,直刺綦延年:「綦縣長,昨天政府工作會議的精神,傳達給紅光廠和東風廠了沒有?」
綦延年心裡咯噔一下,轉頭看了一眼縣政府辦公室主任。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,結結巴巴地回答:「傳......傳達了,下午五點前就傳達了。」
「很好。」李承霄環視了一圈到場的常委,「既然都在,正好。我提議,鑑於紅光廠、東風廠管理混亂、嚴重失職,對這兩個廠的廠長給予黨內記大過處分。現在表決一下吧。」
話音剛落,李承霄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右手。他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,直接宣布:「好,全票通過。」
整個會議室死一般寂靜。所有人都傻了——沒人舉手啊,怎麼就通過了?
可沒有人敢出聲質疑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誰說話誰就要替那兩個倒霉的廠長背鍋,誰說話就要承受這位新任書記滔天的怒火。
終於,一個年輕的工人忍不住喊了一聲:「我不服!」
「服從組織決定,保留個人意見。」李承霄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,隨後轉向面色鐵青的綦延年,語氣不容置疑,「綦縣長,你再給他們講講政府工作會議的決議,這個是你們縣政府負責的部分。至於他們還能不能幹這個廠長,我負責。」
說罷,他轉過身,大步走出了小會議室。
紀委書記梁寬望著李承霄挺拔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。組織部長猶豫了一下,也快步轉身出了會議室。一場真正的風暴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