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會議安排在縣政府二樓會議室。
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,牆皮有幾處脫落,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。椅子是硬木的,坐上去嘎吱作響。桌上鋪著墨綠色桌布,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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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到的時候,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大半。長條桌兩側滿滿當當坐了二十來號人,一看就是綦延年精心安排的陣勢——縣政府辦、經貿委、國資委、勞動局、財政局、供銷社、商業局的負責人全到齊了。
綦延年坐在長條桌的另一端,見李承霄進來,笑呵呵地起身迎接。
「李書記來了,快請坐。」他親自拉開主位的椅子,熱情得讓人挑不出毛病,「今天這個會,主要是研究紅光和東風兩家廠子的問題。李書記剛來,正好一起聽聽情況。同志們都知道,李書記在昆城搞經濟是一把好手,招商引資的成績全省都有名,有他坐鎮,咱們清陽這兩個老大難問題,說不定就有希望了!」
這話一出口,會議室里響起幾聲附和的笑聲和稀稀拉拉的掌聲。
李承霄面帶微笑,在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,沒有接話。
綦延年這番話,表面上是歡迎,實際上是挖坑。「搞經濟是一把好手」「招商引資成績全省有名」——高帽一頂接一頂地往上戴,把他架得高高的。架上去容易,下來就難了。今天只要他接了這個話茬,不管是表態還是承諾,明天就能傳遍整個清陽:新書記說了,紅光和東風的事他能解決。
綦延年清了清嗓子,繼續主持會議:「紅光廠的情況大家是知道的,棉紡行業這幾年全國都不景氣,加上設備老化、產品積壓,廠子已經停產半年了,八百多號職工就發了兩個月的基本生活費。東風機械廠也差不多,礦山設備賣不出去,帳上沒錢,連電費都交不起,供電局催了幾回了,再不給錢就要拉閘了。昨天那麼多職工圍在縣政府門口,人心惶惶啊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李承霄,語氣誠懇得像在請託自家兄弟:「李書記,您是從大地方來的,見識廣、路子多、能力強。我和縣裡的同志們商量了一下,覺得這事兒還得靠您來掌舵。您看,咱們該怎麼著手?」
話說得客客氣氣,姿態放得很低,但球是結結實實地踢過來了。
全場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李承霄。
李承霄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,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幹部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
「綦縣長言重了。我剛到清陽,什麼情況都不了解,掌舵談不上。我先聽聽大家的意見。各個部門的同志先說,你們在一線,比我清楚。」
不接招。
綦延年眼底閃過一絲意外,但轉瞬即逝。他笑著點點頭,指了指經貿委主任老鄭:「那就老鄭先說說。」
經貿委主任鄭守義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,頭髮花白,臉色蠟黃。他翻開面前的材料,聲音沙啞:「我簡單匯報一下。紅光紡織廠的問題,主要是三個:一是設備老化,廠里用的還是七十年代的舊機器,紗錠效率連行業平均水平的一半都不到;二是產品結構單一,就一個品種,市場飽和了,賣不上價;三是流動資金枯竭,銀行不肯再貸款,廠里連買棉花的錢都沒有。至於改制方案,以前也提過幾個——租賃經營、剝離不良資產、找優勢企業兼併——但一直沒推下去。」
他合上材料,嘆了口氣,不說話了。
勞動局局長馬德勝接過話頭,聲音洪亮,語氣卻沉得像塊鐵:「我來說說職工的情況。紅光廠在冊職工八百四十七人,退休人員三百二十人。截止到這個月,已經拖欠職工工資兩個月,拖欠退休人員醫藥費將近一年。困難職工太多了,有的家裡老人生病沒錢看,硬扛著;有的孩子交不起學費,輟學在家。」
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,展開來:「這是前天堵門的職工代表名單,一共六十三人,都是廠里的老工人。他們說了,不要什麼補償,就是想幹活,想有口飯吃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國資委主任錢德彪推了推眼鏡,接過話頭,語氣無奈:「我們也在想辦法。去年聯繫過省里一家紡織集團,談過收購,對方來看了兩趟,嫌設備太舊、人員包袱太重,最後不了了之。東風機械廠也差不多,產品沒銷路,想轉產又沒有啟動資金。」
他看了一眼李承霄,苦笑道:「李書記,不是我們不想幹事,是真沒辦法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。」
李承霄依然沒有表態,只是點了點頭,目光轉向坐在後排的兩個人。
供銷社主任劉寶田和商業局局長孫長河對視了一眼,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,一個接一個地開了口。
劉寶田生得白白胖胖,在清陽這個窮地方顯得格格不入。他把面前的材料推了推,語氣比前面幾位輕鬆得多,但話里的意思卻一點不輕鬆:「李書記,我代表供銷社說幾句。按理說,企業改制的事不歸我們供銷社管,但縣裡一盤棋,綦縣長既然讓大家都來,我就如實匯報一下。供銷社的日子也不好過。全縣十七個基層社,有十二個已經名存實亡了,基層職工工資也欠了好幾個月。縣聯社的百貨大樓以前是全縣最紅火的商場,現在呢?櫃檯空了一大半,一天進不了幾個顧客。我們也需要資金周轉,也需要政策扶持。」
商業局局長孫長河馬上接上,語調高了幾度,帶著幾分訴苦的意味:「是啊李書記,商業局的情況跟劉主任說的一模一樣。百貨大樓以前還是納稅大戶呢,現在被個體戶和集貿市場擠得沒活路。職工人心渙散,再不想辦法,供銷社和商業局也要成爛攤子了。」
他話鋒一轉,看向李承霄,語氣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「李書記,聽說您在昆城招商引資成績斐然,好幾個大項目都是您親自談下來的。咱們清陽雖然窮,但資源還是有的,您看能不能也給我們引幾個項目,或者想想辦法弄點資金?紅光和東風要錢,供銷社和商業局也要錢,說來說去,就是一個字,窮。」
這兩個人一唱一和,把皮球又踢高了一層。
前面說的是企業改制,這是行業主管部門的事。現在供銷社和商業局跳出來,直接挑明了一個意思:我們不管什麼改制不改制,我們也要錢。你李書記有本事搞錢,那就不能光顧著紅光和東風,也得管管我們。
財政局局長金國棟一直低著頭,聽到這裡,終於抬起頭來。他年紀不小,快退休的年紀,是全場唯一一個始終沒看綦延年一眼的人。他開口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灌了鉛:「我來之前,讓會計把縣財政的家底盤了一下。截至上月月底,縣本級財政可用資金不到兩百萬。光是全縣公職人員的工資、教育經費、醫療衛生支出,每個月就要將近三百萬。年底之前還有一筆到期的農發行貸款要還,本息加起來六百多萬。」
他合上帳本,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:「紅光和東風的問題,供銷社和商業局的困難,我都理解。但財政帳上確實沒錢。一分都沒有。」
一分都沒有。
最後四個字落地的時候,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。
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李承霄身上。
劉寶田摸出一根煙點上,煙霧繚繞中又補了一句,語氣比剛才更直接了幾分:「李書記,您在昆城不是幫好幾個企業渡過難關嗎?咱們清陽底子薄,就更需要您這樣有能力的領導。您看,財政沒錢,那就只能從外面找錢。您路子廣,能不能幫幫忙?」
這話已經不是在「求助」了,是在「將軍」。
在場的幹部們雖然不吭聲,但那些微微前傾的身體、緊盯著李承霄的目光,都說明一件事:他們在等新書記的反應。是扛下來,還是推回去?是表態,還是繼續打太極?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茶杯蓋子上輕輕摩挲了兩圈。
他不急。
這個會開到現在,格局已經很清楚了。綦延年坐鎮指揮,各部門輪番訴苦,最後一起把矛頭指向他。這不是在開會,是在給他擺下馬威。擺明了告訴他:清陽就是這麼個爛攤子,你來了,你看著辦。
但他李承霄也不是新兵蛋子了。
他把茶杯放下,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但會議室里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今天這個會開得好。各位同志的發言我都認真聽了,清陽的情況比我想像的更嚴峻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。
「紅光和東風的問題,職工工資拖欠的問題,供銷社和商業局的經營困難,財政資金緊張的問題——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困難,不是喊口號就能解決的。大家的壓力我理解。」
先肯定,先共情,先把自己放到跟大家同一戰壕的位置上。
然後話鋒一轉。
「但是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「招商引資和企業改制,不是一回事。」
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微一凝。
「招商引資,是把外面的企業引進來,落戶、投產、納稅。企業改制,是現有企業怎麼盤活、怎麼重組、怎麼讓機器重新轉起來。兩者有關係,但不能混為一談。今天我聽了半天,各位都在談資金困難,但資金從哪來?不能光指望外面招商引資。外面的人憑什麼來?得我們自己先把攤子理清楚、把方向定下來。」
他的語氣依然平和,但措辭的稜角已經露出來了。
經貿委、國資委的幾個人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。
李承霄沒有乘勝追擊,而是把話題往回收了收,轉向綦延年,語氣比剛才更隨和了幾分:「綦縣長,企業改制這件事,說到底還是政府層面的具體業務。我剛來,情況不熟,就不瞎指揮了。各主管部門先拿方案——紡織廠怎麼改,機械廠怎麼轉,供銷社和商業局怎麼盤活——拿出幾個方案來,縣委常委會上討論。需要我協調上面的關係、需要調整哪個部門的幹部,我全力支持。」
他的目光轉向劉寶田和孫長河,嘴角微微上揚:「至於資金的問題,光靠縣財政是不現實的,向外爭取資金是必要的。但這個順序不能亂——先有思路、有方案,再去跑錢。不能反過來,先拿著錢再去想怎麼花,那不成了無底洞了?等方案出來了,需要我去省里跑、去市里跑、去跟銀行談,我不推辭。」
劉寶田張了張嘴,香菸夾在指間忘了彈,菸灰掉在桌面上也沒注意。
金國棟抬起頭看了李承霄一眼。這是全場唯一一個沒有訴苦的人,也是唯一一個此時此刻面露思索之色的人。
綦延年臉上的笑意還在,但細看之下,眼底的溫度降了幾分。
李承霄這番話,比他預想的要高明得多。
招商引資和企業改制不是一回事——這句話是今天整個會議的核心。各主管部門必須首先拿出方案——這是把責任原封不動地還給了縣政府的業務部門。需要協調關係、調整幹部,他全力支持——這是把權力和邊界劃得清清楚楚。管幹部的管幹部,管業務的管業務,各司其職。需要去跑資金他不推辭——這是留了餘地,顯得他有擔當,沒有把所有事都推回去。
綦延年心頭微微一沉。他本來打算用這個會把新書記架上去,用企業改制的難題試試李承霄的斤兩。沒想到李承霄不但沒跳坑,反而三下五除二把皮球又踢了回來。
「李書記說得對。」綦延年很快調整過來,笑呵呵地接過話,「各主管部門抓緊拿方案,三天之內報到縣政府。今天先到這兒,散會!」
眾人紛紛起身,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李承霄起身的時候,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對面的財政局局長金國棟。
金國棟也在看他。
兩人目光一觸即分,誰都沒有多餘的表情。
出了會議室,張樹文跟在李承霄身後,面色如常,看不出在想什麼。司機劉玉國已經把車停在樓下等著了,見李承霄出來,利落地拉開後排車門。
上了車,李承霄搖下車窗透氣。窗外清陽縣城的街景緩慢倒退,低矮的樓房、坑窪的街道、行色匆匆的路人,一切都在沉默地訴說著這座小城的困頓。
「李書記,」張樹文坐在副駕駛上,回過頭來,「您今天那番話……招商引資和企業改制不是一回事,說得很透徹。」
這是在試探。
李承霄靠在座椅上,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,語氣平淡:「本來就是兩回事。」
張樹文沒再說話,轉回頭去。
車子駛過東風機械廠門口的時候,李承霄隔著車窗看到鐵柵欄門前坐著幾個穿工裝的人,面前擺著一塊硬紙板,上面寫著什麼,距離太遠看不清。
他沒有讓停車。
回到招待所,李承霄脫下外套掛好,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兩棵桂花樹上的花已經快落盡了,只剩下星星點點的枯黃殘瓣掛在枝頭。清陽的秋天來得比滬城早,也比滬城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