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0章 水再深也淹不了船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承霄剛在辦公室坐下,門就被敲響了。

  來人是縣委辦公室主任原國文。五十出頭的年紀,中等身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藏青色的中山裝熨得沒有一道褶子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進門先欠了欠身,笑容恰到好處,標準的機關大管家做派。

  「李書記,沒打擾您吧?」

  「原主任來了,坐。」李承霄放下手裡的鋼筆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
  原國文沒坐,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,雙手交疊在身前,語氣誠懇:「李書記,有件事得趕緊定下來。您的秘書和司機還沒配,我物色了幾個人選,今天帶來給您過目。您看看有什麼要求,不合適我再換。」

  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沒有急著去翻那個檔案袋。

  昨天綦延年安排的三室一廳他沒去住,等於當眾給了縣長一個軟釘子。今天縣委辦主任親自上門推薦人選,他要是再推三阻四,傳出去就是「不好伺候」。新書記上任,連著拂兩個常委的面子,那是給自己樹敵。

  再說,人是原國文推薦的,原國文是縣委辦主任,名義上就是縣委書記的大管家。管家的面子,該給還得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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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原主任,你是縣委大管家,用人方面你比我了解。我相信你的推薦。」李承霄笑了笑,伸手拿過檔案袋。

  原國文臉上笑意深了幾分,連忙道:「應該的,應該的。」

  檔案袋裡裝著一疊材料,最上面兩份攤開來擺在桌面上。一份是秘書人選的簡歷,右上角貼著一張一寸藍底照片;一份是司機的履歷表,字跡工整,看得出是精心準備的。

  原國文側著身子,伸手指了指第一份簡歷,語速不緊不慢:「張樹文,二十九歲,政法大學畢業,現任縣委辦綜合科副科長。這小伙子是本地人,筆桿子硬,縣委這幾年的大材料他都參與過,對縣裡的情況也熟悉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:「人挺本分,不油滑。」

  「本分」和「不油滑」這四個字,從一個縣委辦主任嘴裡說出來,意味深長。

  李承霄多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
  原國文又指向第二份簡歷:「劉玉國,三十五歲,退伍軍人,在部隊就是汽車兵,復員後分到縣委小車班,十七年駕齡,零事故。人老實,話不多。」

  「張樹文,劉玉國。」李承霄把簡歷合上,點了點頭,「就他倆吧。原主任,費心了。」

  原國文明顯鬆了一口氣,臉上笑容舒展:「應該的應該的。」

  他退後一步,微微欠身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辦公室門輕輕合上,李承霄靠回椅背,手指在檔案袋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秘書,綜合科副科長,本地人,筆桿子硬。司機,退伍軍人,十七年駕齡,零事故,人老實。原國文推的這兩個人,履歷乾乾淨淨,看著沒有什麼。

  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心裡盤算得清清楚楚:人先用著,不行再換。

  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但前提是,人得先看清楚再說。

  不一會兒,有人敲門。

  「請進。」

  張樹文推門進來。他不到三十,戴一副銀框眼鏡,白淨清瘦,穿一件淺灰色的夾克衫,腋下夾著個黑色筆記本。往李承霄面前一站,腰杆挺得筆直,但攥著筆記本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。

  「李書記,我是張樹文,縣委辦綜合科副科長。組織安排我擔任您的秘書,以後有什麼工作,您儘管吩咐。」

  話說得中規中矩,標準的新人報到開場白,字字清晰,像背過好幾遍。但李承霄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臉上打轉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審視,像在探測這位新書記的脾氣。

  「張科長,坐吧。」李承霄指了指沙發,自己也在對面坐下,「我剛來,縣裡的情況你比我熟,以後多提醒。」

  「李書記客氣了,您是領導,我是服務人員,應該的。」

  「在縣委辦幹了幾年?」

  「六年,大學畢業就考進來了。」張樹文推了推眼鏡。

  李承霄點點頭,沒再多問:「行,你忙去吧,有事我叫你。」

  張樹文站起身,退後一步,轉身出去了。帶門的手很輕,幾乎沒有聲響。

  李承霄看著門合上,心裡給他打了個初步分數:有規矩,有點緊張,但不慌。政法大學畢業,本地人,幹了六年還是副科長,要麼是沒靠山,要麼是不想攀。

  臨近中午,張樹文又敲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會議通知單。

  「李書記,綦縣長那邊通知,下午兩點有個政府工作會議,請您參加一下。主要是關於紡織廠和機械廠的問題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通知單掃了一眼,嘴角的弧度動了動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他把通知單擱在一邊,起身拿起外套,「走吧,先吃飯,嘗嘗清陽的食堂。」

  張樹文愣了一下,忙道:「書記,食堂那邊有領導小餐廳,我給您帶路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沒說話,徑直出了辦公室。

  縣委食堂是棟老式的一層磚房,外牆刷著半截綠漆,漆面斑駁。打飯窗口上方的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菜譜——就三個菜,一個炒白菜,一個土豆絲,一個紅燒豆腐。菜色暗淡,油星稀薄,看著就沒食慾。

  張樹文壓低聲音提醒:「李書記,小餐廳在那邊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掃了一眼大食堂的菜色,轉身朝小餐廳走去。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:清陽窮歸窮,該有的排場還是有的。小餐廳的門一關,裡面吃飯的人看不見外面排隊的人,外面的人也不知道裡面在吃什麼。又省了一份面對面的尷尬。

  小餐廳不大,擺了五六張圓桌,桌上鋪著白色塑料布,靠牆有個獨立的出餐窗口。這會兒已經到了幾個縣領導,各自坐在不同的桌上,涇渭分明。

  李承霄的目光在角落裡停了一下。

  紀委書記梁寬正坐在靠窗的那張桌上吃飯。一個人,面前一盤炒青菜,一碗白米飯,吃得不緊不慢。

  梁寬這人李承霄在名冊上見過。五十二歲,清陽本地人,從鄉鎮紀委書記一路干到縣紀委書記,在縣紀委的位子上坐了整整八年。花名冊上他的簡歷最短,履歷卻最耐人尋味——一個幹了八年紀委書記沒挪窩的人,要麼是沒有任何靠山,要麼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,要麼就是他自己不想走。

  不管是哪種,這個人都不簡單。

  李承霄對張樹文說了句「兩葷一素,三兩米飯」,端著餐盤直接走到梁寬對面坐下。

  梁寬正低頭夾菜,筷子頓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看清對面坐的是誰,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意外,然後迅速調整成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。

  「李書記,吃飯啊。」

  那笑容像是在說:你怎麼坐這兒了?

  李承霄語氣隨意得像跟老熟人拼桌:「梁書記不介意吧?」

  梁寬嘴角抽了一下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著碗的手懸在半空,似乎猶豫了半秒,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請坐。」

  李承霄已經坐下了。

  張樹文端著李承霄的飯菜送過來,一碗紅燒肉,一碟炒雞蛋,一盤清炒油菜,外加三兩米飯。跟大食堂那三個菜比起來,確實不是一個檔次。張樹文把飯菜擺好,識趣地退到旁邊一張桌上,自己吃飯去了。

  梁寬瞥了一眼張樹文,又看了一眼李承霄的飯菜,沒說什麼,低下頭繼續吃自己面前的炒青菜。

  李承霄也不急著吃,筷子在飯里撥了撥,隨口問道:「梁書記,怎麼自己吃飯啊?」

  梁寬沒抬頭,嘴裡嚼著飯,含含糊糊地回了句:「習慣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夾了塊紅燒肉,慢慢嚼著。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,一個悶頭扒飯,一個細嚼慢咽,誰都不說話。小餐廳里其他幾桌的動靜都壓得很低,偶爾有人往這邊看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。

  梁寬吃飯的速度明顯快了。三口兩口扒完餐盤裡的飯菜,筷子往桌上一擱,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,放下碗就要起身。

  「失陪。」

  「梁書記,」李承霄的聲音不大,卻穩穩噹噹地攔住了他,「再聊會兒唄。」

  梁寬已經站起了半個身子,聞言僵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看李承霄,又看了看周圍幾桌豎著耳朵的同僚,慢慢坐了回去。

  他沒開口,只是盯著李承霄,眼神里有審視,也有幾分無奈。

  「李書記想聊什麼?」

  「隨便聊聊。梁書記在清陽待了這麼多年,什麼都見過,我初來乍到,想聽聽前輩的意見。」

  梁寬沉默了一會兒,嘴唇動了動,然後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。

  「清陽的水很深。」

  這話來得突然,說得又低又快,像是怕被人聽見,又像是忍不住要說。

  李承霄筷子沒停,夾了塊雞蛋放進嘴裡,慢慢嚼完,才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:「水再深也淹不了船。」

  梁寬盯著他看了兩秒,嘴角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某種複雜情緒的混合體。他把聲音壓得更低,低到幾乎被窗外食堂炒菜的鼓風機聲蓋過去。

  「那也要船不翻才行。」

  說完,他站起身,端起空餐盤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  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節奏不緊不慢,背影有幾分孤峭。

  李承霄繼續吃著碗裡的飯,一塊紅燒肉,一口米飯,不緊不慢。直到把餐盤裡的飯菜吃完,他才拿紙巾擦了擦嘴,起身離開。

  張樹文手裡還端著沒吃完的半碗飯,有些慌亂地扒了兩口就放下了。

  「李書記,下午的會......」

  「走回辦公室,把紅光廠和東風廠的材料再拿給我看一眼。」

  李承霄走在前面,步履平穩。秋日正午的陽光白晃晃地打在縣委大院的水泥地上,照得人眼睛發酸。

  他眯了眯眼,腦子裡還轉著梁寬那句話。

  水再深淹不了船,前提是船不翻。

  梁寬說這話的時候,眼神不是幸災樂禍,也不是冷眼旁觀,倒像是一種提醒。一個幹了八年紀委書記沒挪窩的人發出的提醒。

  清陽這潭水下面,到底藏著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