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9章 縣委招待所

  大會散了,常委們陪著劉副部長去了龍騰大酒店。這是清陽縣唯一的七層建築,外牆上貼著早已過時的白色瓷磚,頂上豎著「龍騰大酒店」五個大字。有幾根燈管壞了,到了晚上就變成「龍騰大酉店」,瞧著有幾分滑稽。

  別看清陽縣窮,這接風宴的標準可不低。清燉甲魚、紅燒黃鱔、醬肘子、土雞湯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。

  飯桌上觥籌交錯,都是些場面上的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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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劉部長一路辛苦,清陽路不好走,我敬您一杯壓壓驚。」

  「李書記年輕有為,以後清陽就靠您了。」

  「老綦你可得多幫襯著李書記,你們倆搭班子,那是強強聯合。」

  李承霄吃得不多,話更少。有人敬酒他就舉杯碰一下,嘴唇沾沾杯沿,算是給了面子。綦延年倒是左右逢源,一會兒給劉副部長夾菜,一會兒又給李承霄斟酒,熱情得像是自家辦喜事。

  一頓飯吃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散了。劉副部長明天還要趕回市里,綦延年安排人送他去房間休息,自己則熱情地拉著李承霄的手,非要親自送他去看分給他的「宿舍」。

  「李書記,你看這一路過來,條件確實苦了點。」綦延年坐在副駕駛上,扭過頭來跟後排的李承霄說話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,「縣裡也沒啥好地方,就在政府家屬院給你騰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。家具家電都是新配的,雖然比不上滬城,但也算是盡了份心意。」

  「綦縣長,有心了。」李承霄轉頭對綦延年笑了笑,語氣很誠懇,然後話鋒一轉,「不過這房子太大,我一個人住怪浪費的。」

  綦延年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瞬,連忙道:「不浪費不浪費,這也是縣裡的規定,正處級幹部的標配。李書記您別客氣,這都是該有的待遇。」

  「規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李承霄擺擺手,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,但話里的意思卻不容置疑,「我在縣委招待所住就行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行!」綦延年急了,嗓門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,「招待所那是給客人住的,又吵又亂,哪有家裡舒服?李書記,您要是嫌這房子不好,我再給您換一套。咱縣裡雖然窮,但幾套像樣的房子還是有的。」

  「老綦。」李承霄打斷他,語氣依然溫和,稱呼卻從「綦縣長」變成了「老綦」,這一下就把距離拉近了幾分,「我不是嫌房子不好,是真用不著。你想想,我一個人住三室一廳,光打掃衛生就得半天。我孤家寡人一個,收拾屋子、洗洗涮涮這些事,我也懶得操心。住招待所多省事,服務員順手就把活兒幹了,我回頭給他們開工資,兩全其美。」

  話說得合情合理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
  綦延年張了張嘴,還想再勸,但對上李承霄那雙含笑的眼睛,忽然就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這雙眼睛看著溫和,底下卻透著不容商量的篤定。

  綦延年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,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他立刻換上一副笑臉,拍著額頭道:「好好好,李書記既然喜歡,那就住招待所。怪我怪我,事先沒問您的意思就自作主張了。我這就去安排,一定給您安排最安靜的那間。」

  「麻煩你了。」

  「不麻煩不麻煩,應該的!」

  綦延年親自把李承霄送到縣委招待所門口,又跟前台的值班人員交代了幾句,這才告辭離去。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,臉上的笑意在轉身的瞬間就淡了下去。

  這個新來的書記,不好糊弄。

  三室一廳的房子不住,偏要住招待所,這是不給他綦延年「貼心安排」的機會,也是在告訴所有人——我李承霄不占你清陽縣一分一毫的便宜。看起來是嫌麻煩,實則是跟他綦延年劃了一條無形的界線。

  車子駛離招待所的時候,綦延年坐在後排,靠著車窗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縣長,怎麼了?」司機老馬跟了他十幾年,說話比較隨便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綦延年揉了揉眉心,「給劉部長準備的山貨都裝車上了?」

  「裝好了,後備箱塞滿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行。」綦延年閉上眼睛,不再說話。

  另一邊,李承霄獨自站在縣委招待所的門廊下。

  這是一棟老式的四層紅樓,大約是七十年代的建築,外牆的紅磚被歲月沖刷成了暗褐色,爬了半面牆的爬山虎。門廊上的燈泡蒙了一層灰,發出昏黃的光。

  清陽縣的夜晚格外安靜。沒有汽車喇叭聲,沒有霓虹燈閃爍,只有遠處的狗叫聲,空氣里有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。

  前台的小姑娘聽說新來的縣委書記要住招待所,緊張得說話都磕巴了。她手忙腳亂地找出最好那間房的鑰匙,又小跑著去喊了兩個服務員上來幫忙收拾。

  房間在二樓盡頭,是個套間。外面一間小客廳,擺著老式的皮沙發和茶几;裡面的臥室不大,一張一米五的木床,一個衣櫃,一張書桌,陳設簡樸得近乎寒酸。

  但勝在乾淨。

  服務員手腳麻利,不到半個小時就把房間收拾妥當,換了新床單新枕套,連暖水瓶都灌滿了熱水。臨走時,領班的服務員紅著臉問了句:「李書記,您還有什麼需要的嗎?」

  「挺好的,謝謝。」李承霄環顧了一圈,點了點頭。

  幾個服務員退出去,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。走廊里隱隱傳來她們壓低嗓音的議論聲:

  「天吶,新書記好年輕......」

  「脾氣看著挺好的。」

  李承霄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看著鏡子裡略顯疲憊的自己,他的嘴角微微一揚。

  這地方,比那個沒人氣的三室一廳強多了。

  住家屬院意味著他把自己放進了清陽縣幹部的圈子裡,住誰隔壁、跟誰做鄰居、誰來串門,每一樁都是人情世故。而住招待所,他是「客」,誰來見他都要先過前台登記,主動權在他手裡。

  況且招待所人來人往,什麼消息都能聽到。一個縣委書記想了解真實的清陽,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是聽不來的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奶白色電話機。那是老式撥盤電話,旁邊連著一個分機盒,要通過總機轉接。

  李承霄抬手拿起聽筒,撥了總機的號碼。

  「喂,總機嗎?給我接個長途。」

  那邊傳來前台小姑娘緊張的聲音,她顯然已經知道這位新書記住進來了:「李書記?您稍等,我給您轉......號碼是多少?」

  李承霄報了沐婉的號碼。

  不一會兒,聽筒里傳來熟悉的聲音:「你好。」

  「婉婉,是我。」

  聽筒里安靜了一秒。然後那個聲音忽然就軟了下來,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縫,露出底下溫熱的流水。

  「到了?宿舍怎麼樣?比昆城好吧?」

  「嗯,我住縣委招待所了。」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把腳搭在書桌邊緣,換了個舒服的姿勢,「能洗澡,有人給換床單,比宿舍省心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:「那也行,你照顧好自己。」

  李承霄笑了一聲,沒接話。窗外桂花香一陣一陣地湧進來,混著電話里沐婉細微的呼吸聲,讓這個簡陋的房間忽然有了點家的味道。

  「家裡都好嗎?」

  「都好。」沐婉頓了一下,語氣變得有些微妙,「就是你剛走,爸說要回北京看孫子,說順路去清陽看看你住的怎麼樣。」

  「沐遠和沐舟沒有老丈人嗎?搶我的幹啥?」李承霄半開玩笑地抱怨了一句。

  電話那頭的沐婉語氣裡帶了幾分笑意:「嗯,明天我就這麼跟爸說。」

  他還沒來得及說話,聽筒里忽然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,緊接著一個脆生生的嗓音響了起來:

  「爸爸!爸爸!你什麼時候回家?」

  小平安的聲音穿透力極強,隔著幾百公里的電話線照樣震得李承霄耳朵發麻。他把聽筒往外挪了半寸,等那邊喊完了才重新貼回耳邊。

  「爸爸周末就回去。」

  「太好啦!」小平安歡呼了一聲,然後聽筒里傳來他嘰嘰喳喳匯報幼兒園近況的聲音——什麼多多家養了一隻貓、什麼他畫的畫被貼在牆上當範本了,事無巨細,語速飛快,顯然憋了好多天的話要一口氣說完。

  李承霄耐心地聽著,時不時應一聲「嗯」「是嗎」「真厲害」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沐婉的聲音重新傳了過來,顯然是接過了電話:「行了,電話費不要錢啊?說正事。」

  「什么正事?」

  「那這周末你還回來嗎?」

  「回。」李承霄想都沒想,「答應了平安的。」

  沐婉頓了頓,聲音忽然低了幾分,「你那邊條件不好,別硬撐著。缺什麼跟我說,我讓人送過去。」

  「什麼都不缺。」李承霄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桂花樹在路燈下投下婆娑的影子,「這兒挺好的。」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,然後沐婉輕輕說了句:「那我掛了,你早點休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承霄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又沉默了兩秒。

  「算了,沒事。晚安。」

  聽筒里傳來掛斷的嘟嘟聲。

  李承霄拿著聽筒坐了好一會兒,才把它放回電話機上。

  他站了片刻,轉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。路過書桌時,順手把放在桌角的那部愛立信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。屏幕亮著,信號滿格,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或簡訊。

  他把手機放回桌上,自嘲地笑了笑。

  也是,才剛到第一天,能有什麼事。

  窗外又傳來幾聲狗叫,接著一切重歸寂靜。清陽縣的夜晚黑得很純粹,沒有城市的萬家燈火,只有山頂上幾顆若隱若現的星子,冷冷清清地掛在天邊。

  李承霄躺在床上,雙手枕在腦後,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式吊燈發了會兒呆。

  明天開始,他得好好看看這個清陽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