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的時間,在柴米油鹽和瑣碎的日常中一晃而過。
小平安已經習慣了每天有爸爸接送的日子,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主臥門口拍門:「爸爸起床!要遲到了!」李承霄被他鬧得沒法睡懶覺,沐婉倒是樂見其成,說這叫「一物降一物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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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習慣剛養起來,就又到了要改變的時候。
這天上午,沐婉拉著李承霄去了南京東路上的電信營業廳。九十年代末的營業廳不算大,玻璃櫃檯里擺著幾款手機樣品,營業員穿著一絲不苟的制服,態度客氣但不算熱情。
「這款愛立信的,今年新到的貨,比大哥大輕便多了。」沐婉指著櫃檯里一台黑灰相間的直板手機,顯然是做過功課來的。
李承霄拿起來掂了掂,確實輕巧。彭愛國那個「大哥大」跟半塊磚頭似的,拿在手裡能當武器使,這個倒是能輕鬆揣進兜里。
「139開頭的號,入網費加上機子,一共一萬二。」營業員報出價格的時候,特意多看了李承霄一眼。
這筆錢比李承霄一整年的全部收入還多。
他看著沐婉利落地從包里拿出現金結帳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沐婉正在簽字,餘光都沒往這邊掃,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頭也不抬地說:「你去了清陽縣,我看不見你人,總要能找到你吧?」
聲音很平淡,握筆的手指卻捏得發白。
一萬二,買的是安心。
李承霄並沒有覺得拿一部一萬二的行動電話有什麼不妥。他向來不是那種為了避嫌就刻意委屈自己和家人的性子——該花的花,該用的用,心裡沒鬼,不怕人說。既然妻子需要這份安心,他就該給她。至於旁人怎麼議論,他從來不在乎。
他把玩著手裡的黑色小方塊,心裡盤算得清清楚楚:四年。他有信心把清陽縣這頂省級貧困縣的帽子徹底摘掉。
四年後回滬城。
至於以什麼身份回來,他並不在意。
中午,一家人連同岳父岳母一起吃了頓熱熱鬧鬧的午飯。
小平安坐在旁邊,難得安靜,悶頭扒著碗裡的飯,一句話也不說。
沐婉摸了摸他的腦袋:「怎麼了?今天菜不好吃?」
小平安搖搖頭,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問:「爸爸又要走了嗎?」
飯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李承霄放下筷子,彎腰把他從椅子上撈過來,放在自己腿上:「爸爸要去工作了。」
「可是你才剛回來。」小平安仰著臉看他,眼眶有點紅。
「那爸爸每個星期都回來看你,好不好?」
「騙人。」小平安的聲音更悶了,「你以前也這麼說,可是每次都好久好久。」
李承霄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撒謊被當面拆穿,確實理虧。
最後還是沐婉解的圍。她把小平安從李承霄腿上接過來,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「行了,以後媽媽帶你去看爸爸,就當去山裡旅遊了。清陽縣有山有水,比城裡好玩多了。」
小平安半信半疑:「真的?」
「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?」
這個倒是真的。在這個家裡,沐婉從來不騙孩子,說不讓吃飯就不讓吃飯,說面壁思過就面壁思過,言出必行,信譽卓著。
小平安終於點了點頭,重新拿起勺子吃飯。
李承霄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沐婉的手,被她不動聲色地拍開了。
午後稍作休息,李承霄便啟程回了昆城。
昆城市政府的工作已經由常務副市長林世傑主持。交接手續一切按部就班,該簽的字簽完,該移交的文件移交清楚,前前後後不過兩個小時就處理妥當了。
辦完正事,李承霄熟門熟路地去了吳書記的辦公室。
推開門,吳書記正站在窗邊澆花。那是一盆君子蘭,養了好些年,葉片肥厚油亮,看得出主人用心。聽見動靜,老人轉過身,手裡的水壺頓了頓。
「來了?」
「來了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吳書記先嘆了口氣,把水壺擱在窗台上,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「這次把你調去清陽……是組織上對你的考驗。」
李承霄拉開椅子坐下。在這間辦公室里,他從來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,伸手接過吳書記推過來的茶杯,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聊自己的仕途:「是不是考驗,得過兩年才知道。」
吳書記看著他,目光里有擔憂,也有欣慰,語重心長道:「你不要有怨氣。」
「去哪也是為人民服務,這我心裡有數。」李承霄笑了笑,低頭喝了口茶。茶水有點燙,他吹了吹,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,「就是以後沒您護著了,我這心裡總覺得不太踏實。」
這話是真心話。
李承霄在昆城這幾年,吳書記就是他的定海神針。有老書記在後面撐腰,他可以大刀闊斧地干,不用顧慮太多人情世故。清陽那個地方,他人生地不熟,上面沒人護著,下面沒有根基,一切都要從零開始。
吳書記當了這麼多年領導,什麼話聽不懂?他點了點頭,眼底有欣慰,也有一絲不舍:「你在清陽好好干,以你的能力,干出成績不難。」
「新書記要來了吧?」李承霄順勢問道。
「嗯,組織上找我談過話了。」吳書記放下手裡的茶杯,走到辦公桌前坐下,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,「我去政協待半年,然後就正式退休了。」
李承霄沉默了幾秒,然後身子微微前傾,臉上堆起一個半真半假的笑:「要不我反聘您來清陽當個顧問吧?正好給我鎮鎮場子。」
「你可饒了我吧!」吳書記被他逗笑了,連連擺手,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,「我忙活了大半輩子,也該歇歇了。你嬸子說等退了休要去雲南轉轉,再不去,這把老骨頭就真走不動了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。窗外的陽光正好,透過半拉的百葉窗灑在兩人中間的茶几上,光斑細細碎碎的。
李承霄站起身。
這一站,就意味著告別了。
「叔,我走了,您多保重。」
他退後一步,整了整衣領,然後鄭重地鞠了一躬。不是下屬對領導的鞠躬,是晚輩對長輩的。
吳書記眼眶微紅,盯著他看了幾秒,然後猛地擺了擺手,聲音裡帶著些微沙啞:「你小子,趕緊走,別讓我掉眼淚。」
李承霄直起身,咧嘴笑了一下,轉身大步走了出去。身後傳來吳書記拿起水壺繼續澆花的聲響,水聲嘩嘩的,像是在掩飾什麼。
走出辦公樓,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過空蕩蕩的後院。李承霄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戶,吳書記的身影已經隱在百葉窗後。他拉了拉衣領,轉身走向那輛等候已久的桑塔納。車輪碾過落葉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是在為一段舊時光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