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平安覺得今天是他上幼兒園以來最神氣的一天。
因為今天是爸爸來接他放學。
不是媽媽，不是姥姥，是爸爸！那個高高大大、長得特別帥的爸爸！
從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就開始激動了，一整天在幼兒園都坐不住，時不時扒著窗戶往外看，把陳老師急得不行，還以為這孩子怎麼了。
直到下午四點，教室門口出現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身影，小平安「嗖」地一下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，小書包都顧不上背，沖了過去。
「爸爸！」
李承霄被撞了個滿懷，彎腰把這小傢伙撈起來，順手拎起被遺忘在椅子上的小書包，「急什麼，書包都不要了？」
小平安摟著他的脖子，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，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，扭過頭就沖教室里喊：「陳老師！這是我爸爸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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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老師笑著走過來，「平安爸爸好，難得見您來接孩子。」
李承霄還沒來得及開口，小平安又扯著嗓子宣布：「陳老師，我爸爸是市長哦！」
教室里還有幾個沒被接走的小朋友，齊刷刷看過來。李承霄感覺自己的笑容僵了一瞬，輕咳一聲，壓低聲音糾正：「現在不是了。」
調令已經下來了，他現在算是待交接狀態，嚴格來說，確實已經不是了。
小平安才不管什麼「是不是」，他只知道自己爸爸特別厲害，這個認知從他會說話起就深深紮根在腦海里，此刻終於有了炫耀的機會，怎麼可能放過。
李承霄抱著他往外走，剛出教學樓大門，迎面就碰上一個牽著小女孩的年輕女人。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，一看見小平安就招手：「平安！」
小平安立刻來了精神，挺起小胸脯，用一種極其隆重的語氣介紹道：「阿姨，這是我爸爸，他是市長哦。」
李承霄：「……」
「爸爸，這是多多，這個漂亮阿姨是多多的媽媽。」
多多媽媽明顯愣了一下，目光在李承霄臉上停了兩秒，然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：「李市長，久仰，這是高升了吧？」
李承霄儘量保持得體微笑，「都是為人民服務。」
多多媽媽笑了笑，正準備再說點什麼，餘光忽然瞥見什麼，表情微微一變，笑容變得有些微妙。
李承霄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沐婉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幼兒園門口，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，臉上掛著一個堪稱完美的溫柔微笑。
李承霄後背的汗「唰」地就下來了。
「媽媽！」小平安眼睛尖，第一個發現了媽媽，歡快地揮舞著小手，「媽媽你也來啦！」
沐婉款款走過來，先跟多多媽媽打了個招呼，兩人寒暄了幾句，全程笑容得體、語氣溫和、舉止大方，看起來一切如常。
但李承霄注意到她沒看自己一眼。
一眼都沒看。
回去路上，小平安完全沒察覺到微妙的氣氛，還在嘰嘰喳喳地復盤今天的高光時刻。
「爸爸，多多媽媽是不是很漂亮？多多的媽媽是空姐哦！」
李承霄目視前方，面無表情：「沒注意。」
「你怎麼能沒注意呢？」小平安很是不滿，「我都特意指給你看了！」
李承霄瞥了一眼邊上的沐婉，發現她嘴角的弧度一點沒變。
他決定從現在開始閉嘴。
回家之後，暴風雨果然來了。
不過沐婉發火的方式一向很特別，她不吵不鬧，甚至語氣都不重，只是淡淡地指了指客廳那面牆：「爺倆，面壁思過。」
小平安愣住了，仰著小臉看媽媽，試圖從她的表情里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。
沒有。
沐婉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任何波瀾，但正是這種平靜最讓人害怕。她丟下一句「想不明白錯哪了不准吃飯」，轉身就進了廚房，「啪」地把門關上了。
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
小平安乖乖地走到牆邊站好，兩隻小手貼在褲縫上，姿勢標準得讓人心疼——一看就是被罰出經驗了。他側過頭，用氣聲問李承霄：「爸爸，我是不是被你連累了？媽媽好久沒罰我了。」
李承霄靠在牆邊，低頭看著自己這個天真無邪的兒子，心裡一萬句話呼嘯而過。
被我連累？
我是被你連累了好不好！
但他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說不清楚這些。
「你慢慢反省吧。」李承霄拍了拍他的小腦袋，轉身往廚房走去。
小平安在身後小聲喊：「爸爸你去哪？」
「替你探探路。」
廚房門被推開的時候，沐婉正在洗菜。水龍頭嘩嘩響，她頭也沒回，仿佛根本沒聽見有人進來。
李承霄走過去，從身後環住她的腰，下巴擱在她肩窩裡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老婆，我知道錯了。」
「一邊去！」沐婉肩膀一抖，沒甩開，「沒看見我在忙嗎？」
「看見了，」李承霄沒收手，反而收緊了一點，「所以我幫你分擔一下精神負擔，先跟你承認錯誤。」
沐婉冷笑一聲，手上洗菜的動作沒停，「你有什麼錯？你李市長多威風，明年六一兒童節沒你致辭我都不答應。」
「今天真不賴我，」他試圖為自己辯解，「都是那小兔崽子顯擺他有個好爸爸，見了誰都介紹，我攏共就說了兩句話。一句『現在不是了』，一句『為人民服務』。」
沐婉終於轉過頭來，白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包含的情緒極其複雜，有嫌棄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「平安一直羨慕別的小朋友有爸爸媽媽一起接，」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，「每次你去不了，他嘴上不說，眼睛一直往門口看。」
李承霄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「我保證，」他收緊了手臂，「儘快調到滬城。」
沐婉沒說話，低頭繼續洗菜。水聲嘩嘩響了好一會兒，她才開口，聲音很輕：「我都不敢相信你了。」
這話李承霄聽過很多次了。每次他說要調整工作重心、要多陪陪妻兒，最後都不了了之。不是他不想，是身不由己。
但這次不一樣，他已經做了決定。
「這次是真的。」他說。
沐婉沉默了幾秒，嘆了口氣，語氣終於軟下來：「行了，別膩歪了，我要做飯。」
李承霄沒動，得寸進尺地說：「平安想破頭也想不明白錯哪了，他才五歲，要不算了吧？」
沐婉轉過身來，手裡的菜刀閃著寒光，語氣溫柔至極：「你想陪他一起站？」
「……不想。」
「那就滾出去。」
走到客廳的時候，李承霄一邊揉著後腰一邊齜牙咧嘴。沐婉掐人太疼了，這一手絕活也不知道跟誰學的。
小平安還老老實實地站在牆邊，聽見腳步聲，轉過頭來，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。
「行了，」李承霄走過去，揉了揉他的頭髮，「媽媽原諒你了。」
小平安眨了眨眼睛，目光落在他揉腰的手上，「爸爸你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沒事。」
「可是你臉上好像在說『有事』。」
「……你觀察力這麼好怎麼不想想今天錯哪了？」
小平安認真地思考了兩秒鐘，然後給出了他的最終答案。
「你以後不許介紹漂亮阿姨給爸爸認識。」
「哦，知道了。」小平安雖然不懂為什麼，還是應了下來。
廚房裡傳來油鍋的滋啦聲和紅燒肉特有的香氣，沐婉哼著不知名的歌，鍋鏟翻炒的節奏輕快而均勻。
李承霄靠在沙發上，小平安爬到他腿上坐著，爺倆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等著開飯。
過了一會兒，小平安忽然仰起頭，認真地問：「爸爸，你真的不是市長了嗎？」
「不是了。」
「那你是什麼？」
李承霄想了想，捏了捏他的小鼻子，「我是你爸爸。」
小平安對這個答案似乎還挺滿意，窩進他懷裡笑了起來。小聲嘀咕：「那明天還能你來接我嗎？」
「能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