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傍晚，滬城頂級西餐廳內暖光氤氳，悠揚的小提琴曲緩緩流淌，揉碎了一室靜謐溫柔。
薇薇安挽著一名身形挺拔的男人緩步走來。男人架著一副細金絲眼鏡，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襯得身姿矜貴，氣質儒雅。
「給你們介紹下，這是我男朋友Simon。」薇薇安眉眼帶笑，語氣輕快，「在滬城拍賣行做經理。」
Simon舉止紳士得體，上前兩步從容拉開座椅，一口帶著溫潤港普的普通話謙遜有禮：「李生，李太，久仰二位大名。」
水晶杯中的猩紅紅酒輕輕晃動，幾杯過後，席間的陌生隔閡漸漸消融，氣氛愈發鬆弛熱絡。Simon放下銀質刀叉，眼底帶著幾分嚮往，慢悠悠開口閒談：「我和薇薇安最近商量好了，打算抽時間出去轉轉。聽說周莊的景致極盛，完整保留了整片明清古建築群，古韻十足。」
聞言，李承霄切著菲力牛排的手腕微不可察一頓。
他隨即放下手中刀叉，拿起潔白餐巾，細緻拭去唇角細碎油漬，抬眼淡淡搖頭，語氣溫和的勸誡：「Simon，薇薇安，聽我一句勸，周莊只適合看照片解饞，沒必要特意專程跑一趟。」
薇薇安面露幾分詫異，眨了眨眼問道：「怎麼會？外界都稱它是『中國第一水鄉』，名氣很大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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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唯一的缺點，就是路太難走。」李承霄端起高腳杯，指尖輕扣杯壁，晃開杯中層層酒紅，緩緩道出實情，「那地方四面環水，形同孤懸水上的孤島。早年進出全靠急水港的渡船，一天也就一兩班。八九年橋是通了，可從昆城滬城那邊繞進來的路全是爛泥碎石的鄉道，坑窪顛簸，一個半小時的路程能給你顛成三個鐘頭。你們是去度假放鬆的，犯不著去遭這份罪。」
Simon眉頭微蹙，滿臉不解：「既然風景得天獨厚，為什麼不修路？只要交通打通，遊客量必然翻倍增長，對當地發展也是好事。」
「修路？」
李承霄低低笑了一聲，眼底掠過一抹深諳世事的深意，似是聽聞了天真的閒話。
「哪有餘力搞這些。」他抿了一口紅酒，目光掠過餐桌上熠熠生輝的鎏金燭台，語氣平緩地道出最現實的根源，「市里財政這幾年全部傾斜給了經濟開發區，全力搞招商引資，哪有餘力顧及這樣一個偏遠閉塞的水鄉小鎮？」
他稍作停頓，字字通透點破本質：「周莊的古韻風貌、老房石橋能完好無損留存至今，說到底，全是因為一個『窮』字。若是早年有資金開發，早就推倒重建、商業化翻新，哪裡還留得住原汁原味的水鄉風情，供後人觀賞品讀。」
薇薇安與Simon對視一眼，眸中滿是恍然，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。
而李承霄抬眼望向窗外，眼底掠過萬千思緒。窗外是滬城入夜後漫天璀璨的霓虹高樓，繁華盛景觸手可及，可他心裡清楚：有些風物、有些古韻，從來不是刻意保護而來，只是被飛速前行的時代短暫遺忘，才僥倖躲過了被拆遷改造的浩劫。
他暗自沉定心神——熬過這陣子，等時機成熟，也該為周莊修一條路了。
席間沉寂片刻，Simon忽然俯身，從身側公文包中取出一本厚重精緻的銅版紙拍賣圖錄，輕輕推至兩人面前。
「李生，沐小姐，下周四晚我們行有一場專場拍賣會。」他笑著介紹，「這次徵集到幾件品相極佳的清末扇面，頗具收藏價值，二位若是有空，不妨過來捧個場。」
李承霄隨手接過圖錄，轉手遞給身側的沐婉。他身在體制內，不便出席這類場合，沐婉倒是可以前去開開眼界。
沐婉指尖輕拂過精緻的書頁，她忽然停下了翻頁的手，盯著某一頁不動了，她抬手輕輕碰了碰李承霄的手肘，纖細的指尖點向圖錄中的一張配圖。
李承霄順勢垂眸望去，只一眼，渾身血液驟然一凝，身體瞬間僵在原地。
圖片裡那條精緻典雅的紅寶石項鍊，正是母親當年的陪嫁。
心頭翻湧起複雜心緒，李承霄的指尖穩穩按在那張圖片上，方才鬆弛溫和的眼神瞬間沉斂下來，音色也多了幾分凝重鄭重：「Simon，這條項鍊，是我母親的遺物，多年前不慎被盜。麻煩你通融一下，我想私下回購，能不能直接撤拍？」
Simon低頭掃了眼圖錄，面露為難之色，微微搖頭：「李生，實在抱歉，這不合行里規矩。我們不能泄露委託人任何信息，而且對方既將藏品交付拍賣，本意就是想公開競價，拍出最高價格。」
「規矩我懂。」李承霄語氣沉穩，條理清晰，「我剛看過了，它的起拍價四十萬，市場估價四十五到六十萬。我出六十五萬，高於最高估價，麻煩你幫我問問委託人。只要對方同意撤拍，我立刻和貴行簽合同、全款結清。」
六十五萬的價格，遠超藏品本身價值，拍賣行能賺取的佣金極為可觀。
Simon眼底瞬間閃過一絲亮色，當即笑道：「李生這般重情重義，實在難得。行里有規定，我沒法安排你們私下見面交易，但我可以立刻聯繫委託人，代為溝通詢問。只要對方點頭，後續所有流程我來幫你辦妥。」
晚宴結束後，Simon親自駕車，將李承霄與沐婉安穩送回住處。
踏入家門，李承霄當即開口：「明天你給小姨打個電話，讓她帶著錢和她那對耳釘來一趟。」
沐婉微微一愣，輕聲道：「我們自己的錢夠了，不用麻煩小姨的。」
「讓小姨出面更安全。」李承霄淡淡解釋。
次日白天，Simon的電話準時打來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：「李生，我已經反覆和委託人溝通過了。只是對方態度十分堅決，拒絕一切私下交易。明確說了，想要這件藏品，周四晚上直接來拍賣現場舉牌即可，全程公開競價、價高者得。」
電話那頭陷入漫長的沉默。
幾秒後，李承霄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，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：「好，我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