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醒來的時候,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張床。他眯著眼看了看窗外,愣了愣神——難得沒定鬧鐘,竟一覺睡到了這個點兒。
廚房裡傳來輕微的響動,小米粥的香氣順著門縫飄進來,混著晨光里某種說不清的安寧。他慢悠悠地洗漱完,走到餐桌邊,沐婉已經把碗筷擺好了。兩碗金黃的小米稀粥,幾碟小菜清清爽爽地碼著,看著就讓人胃裡一暖。
「桂香姐寄過來的小米,你嘗嘗。」沐婉解了圍裙坐下來。
李承霄端起碗喝了一口,粥熬得恰到好處,米油都出來了,入口綿軟香糯。他頓了頓,問:「桂香姐挺好的?」
「桂香姐今年也快六十了。」沐婉夾了筷鹹菜,語氣很輕,像是隨口一提,「她無兒無女的,身邊也沒個人照顧,要不要把她接過來?」
李承霄拿著碗的手微微一頓。
桂香姐。
他也想過把她接過來,不止一次。可她一直不同意,而他也沒有堅持——因為要接她,就意味著他得再次踏足閆家溝。
不!他不想回去。那些事情他不願想,那些人他不想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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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垂下眼,把碗放下,語氣平淡地岔開了話頭:「今天不是去商場嗎?給平安買兩套冬裝吧。」
沐婉看了他一眼,沒有戳穿,順著他的話說下去:「你給小姨說說,別老給平安捎衣服了。咱倆穿好點是工作需要,平安穿得有點太扎眼了。我去幼兒園接他,好多家長都問,說一看就不便宜。」
「穿吧。」李承霄舀了勺粥,不以為意,「現在比以前寬鬆多了。如果有人拿兒子做文章,這官我就不當了,我和彭哥做生意去。」
「淨說沒用的。」沐婉嗔了一句,「你還能真不幹了?」
「我是少有的清官能吏。」李承霄笑了一下,帶著點疲憊的自嘲,「我一天天夠累的了,沒有精力和他們勾心鬥角。真容不下我,我就帶你去環遊世界。」
沐婉彎了彎嘴角,順著他的話說:「你不幹了,我也不幹了,咱倆好好享受人生。」
話音剛落,小平安奶聲奶氣地接了一句:「那我也不上幼兒園了,我也去環遊世界,享受人生。」
李承霄被他逗樂了,伸手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:「你才四歲,還不能享受。」
小平安不服氣地扁了扁嘴,被沐婉拉過去餵粥。李承霄看著兒子鼓著腮幫子喝粥的樣子,心裡那點陰霾散了些,轉而想起另一樁事:「爸今年是不是就退休了?把他接過來吧。」
沐婉的動作停了停:「小舟家孩子中午要去咱爸那兒吃飯,估計過不來。」
李承霄皺了皺眉:「咱已經讓老兩口分居好幾年了,這退休了還兩地分居,有點說不過去。」
沐婉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又接上了之前的話題:「要不把桂香姐接過來吧,也能幫忙接送一下平安。」
李承霄轉眼看她。
沐婉沒有看他,低頭給平安擦嘴,動作一如往常的溫柔細緻。但她不對勁。今天已經是第三次提起桂香姐了。
沐婉不是囉嗦的人,她從來不會無的放矢。
李承霄沒接話,低頭喝粥。他這些年刻意不去想閆家溝的人和事,連和桂香姐的聯繫也交給了沐婉,每個月寄東西,都是沐婉在張羅。他從來不問,沐婉也從來不說。
恨肯定還是恨的,原諒也不可能去原諒——但讓他報復回去,他一個前途光明的正處級,也不屑去做這種事。那些人甚至不值得他花心思去恨,他只是不想再有任何牽扯。
可沐婉今天反覆提起桂香姐,到底是桂香姐那邊出了什麼事,還是沐婉覺得他該放下了?
他不知道。他也不太想知道。
粥碗見了底,他把碗輕輕擱在桌上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公務:「讓彭哥去辦吧。」
沐婉抬眼看他,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,但終究沒有多說什麼。
她起身給平安穿好外套,把圍巾在小傢伙脖子上繞了兩圈,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「走吧。」
商場裡人聲鼎沸,空氣中混合著新家具的油漆味。李承霄和沐婉在家具區已經轉了快兩個小時。
一台29寸的松下彩電,標價四千三;一套真皮轉角沙發,標價一萬二。沐婉拿著小本子,一邊算帳一邊忍不住咋舌:「這一圈逛下來,家電家具加在一起,少說也得花出去五六萬。」
沐婉停下筆,眉頭微微蹙起,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,壓低聲音道:「承霄,這錢不能從咱手裡出,我打算把錢給咱媽,讓她自己去買。」
李承霄愣了一下,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釋然地笑了笑:「沒必要,我總不能為了別人的看法不吃飯了。如果真容不下我,那這官我就不當了。」
沐婉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:「你怎麼了?最近這種話你說了好幾次了。」
「沒什麼,就是覺得這些年做的事已經夠多了,可以換一種活法了。」李承霄伸手幫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,目光變得深邃而平靜,「當然,我還是願意為老百姓做一些事的,但這並不妨礙咱們自己過得好一點。」
沐婉看著他,半晌,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:「你想清楚了就行。」
「想好了。」李承霄點了點頭,語氣篤定,「因為別人的看法委屈自己,才是最蠢的做法。以前是沒的選,現在咱們有後路,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。」
沐婉收起小本子,挽住他的胳膊,像是想起了什麼:「對了,薇薇安約咱們吃飯,我還猶豫答不答應她呢。你要是想好了,我就給她打電話。」
李承霄挑了挑眉:「她請客就行。」
「還有她男朋友。」沐婉補充道。
「行。」李承霄答應得乾脆利落,拉著沐婉轉身往收銀台走去,「走,先把定金交了。既然要換種活法,那就從這頓大餐和這套沙發開始。」
走出商場,陽光正好,李承霄覺得,這久違的陽光,似乎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刺眼,也都要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