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剛把趙富貴與何守義送走,辦公椅還沒坐熱,辦公室的門就被郜玉剛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。
「李助理,劉副市長那邊傳話,想請您再陪著出去轉轉。」
李承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,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煩躁:「轉什麼?開發區就巴掌大的地方,上午不是已經仔仔細細轉過一遍了嗎?」
郜玉剛搓著手,臉上滿是為難:「人家說,想看看周邊的整體環境,深入了解下昆城的底子。您是縣長助理,又是開發區規劃的主心骨,您不親自陪著,怕是顯得咱們縣裡不夠重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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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心裡一陣窩火。這幫考察團,上午在開發區走馬觀花,刨根問底地打聽地價、補償款、省里的啟動資金,分明是來摸底的。如今還要 「再轉轉」,純粹是浪費時間。可他偏偏不能拒絕 —— 對方是地級市的副市長,職級懸殊,怠慢了就是 「政治態度問題」,這個鍋他背不起。
「行吧。」 他站起身,扯了扯有些褶皺的襯衫衣領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妥協,「走吧,陪領導『轉轉』。」
郜玉剛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,壓低聲音嘀咕:「李助理,晚上還得管他們一頓飯。兩輛大車,二十多號人呢。」
李承霄心裡瞬間算起了帳:二十三個考察人員,加上縣裡的陪同人員,至少要開三桌。按招待所的最低餐標,一桌一百元,三桌就是三百,再加上菸酒,兩頓飯沒有七八百塊根本下不來。七八百塊,夠縣政府食堂給全體幹部加一個月的紅燒肉了!可這錢省不得,地級市的領導來了,菜差了寒酸,酒差了丟縣裡的臉面。
他越想越心疼,臉上卻不得不堆起程式化的笑容。
出了縣委大樓,劉副市長正倚著吉普車抽菸,見李承霄過來,立刻熱情地招手:「小李啊,快過來,坐我的車!再給我講講,你們開發區的路網布局是怎麼規劃的?」
李承霄笑著應承,拉開車門坐進副駕,心裡卻暗自腹誹:路網規劃?上午不是已經掰開揉碎講了三遍了嗎?
車子緩緩駛出縣委大院,朝著開發區方向駛去。劉副市長指著窗外連片的農田,興致勃勃地說:「小李,你們這兒空地不少嘛,未來大有可為!」
李承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田裡的麥子剛返青,一片嫩綠。他淡淡笑道:「劉市長,這些地還沒啟動徵收。征地、拆遷、安置,哪一樣都得真金白銀往裡砸。我們昆城底子薄,只能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。」
劉副市長故作深沉地點點頭:「是啊,征地拆遷是天下第一難,必須穩妥推進。」
李承霄心裡翻了個白眼,這話上午您已經說過一遍了。
車子在開發區周邊的村落間繞行,劉副市長又接連問了村里人均收入、勞動力數量、村民進廠意願等問題。李承霄耐著性子一一作答,心裡清楚,這些問題不過是對方回去寫報告的素材,所謂的 「學習經驗」,不過是走個過場,帶點材料回去交差罷了。
轉悠了一個多小時,天色漸暗。劉副市長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:「小李啊,昆城的經驗很有借鑑意義,回去我們一定好好研究消化!」
「劉市長客氣了,我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,談不上什麼經驗。」 李承霄臉上掛著得體的笑,心裡毫無波瀾。
回到縣委招待所,餐廳里早已擺好了三張大圓桌,酒菜豐盛,熱鬧得如同婚宴。李承霄陪著劉副市長坐主桌,全程倒酒、夾菜、賠笑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紅燒肉、糖醋魚、老母雞湯…… 硬菜一道道上桌,白酒一杯杯下肚。劉副市長喝得紅光滿面,拉著李承霄的手滿口許諾:「小李,年輕有為,前途無量!以後到我們市來,我親自給你安排!」
李承霄笑著點頭稱謝,心裡卻毫無波瀾:去你們市?連個像樣的產業規劃都沒有,我去喝西北風嗎?
宴席散場,李承霄去前台結帳。服務員遞來帳單,赫然寫著:七百八十六元。
他看著數字,指尖微微一頓,毫不猶豫地簽下名字。
走出招待所,初春的夜風帶著涼意襲來,吹得人精神一振。郜玉剛跟在身後,小聲抱怨:「李助理,這頓飯也太貴了。」
李承霄點燃一支煙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在夜色中瀰漫開來。
「貴也得請。」 他聲音低沉,「人家是地級市的領導,得罪不起。」
「走吧。」 他掐滅菸頭,邁步向前,「回去休息,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。」
郜玉剛快步跟上,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。李承霄走在前面,步伐急促,像是在追趕什麼,又像是在逃離這場無意義的應酬。
次日天剛蒙蒙亮,縣委招待所門口就停滿了車。折騰了兩天的考察團,終於要離開了。
李承霄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站在台階上送行,昨晚陪酒到深夜,胃裡依舊翻江倒海。看著那幫人打著飽嗝、拎著昆城特產的藕粉糕點上車,他心裡如同滴血。
吳縣長是上午九點回來的,一進辦公室就揉著太陽穴,顯然在蘇州跑政策也累得夠嗆。
「縣長,您回來了。」 李承霄將一疊發票重重拍在辦公桌上,「您看看這兩天『接待』的成果。」
吳縣長拿起發票掃了一眼,眉頭瞬間皺起:「一千三百多?怎麼花了這麼多?」
「怎麼這麼多?」 李承霄積壓的火氣瞬間爆發,拉開椅子坐下,語氣里滿是心疼與憤懣,「縣長,您是不知道!昨天中午一頓,晚上一頓,頓頓都得是硬菜。二十多號人加陪同,六桌酒席光菜金就六百,再加上菸酒和招待所的住宿費,臨走還拿了土特產,一千三百塊就這麼沒了!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,在吳縣長面前晃了晃,聲音都有些發顫:「一千三百塊啊!能鋪半里路的水泥,能蓋兩間廠房的鋼筋,結果全讓這幫人吃進肚子裡帶走了!他們說是來學習,我看就是蹭吃蹭喝!除了浪費錢,半點用沒有!」
辦公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吳縣長放下發票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看著情緒激動的李承霄,眼神里透著複雜 —— 既有心疼錢的無奈,也有對他不懂官場規矩的惋惜。
「承霄啊。」 吳縣長緩緩開口,語氣語重心長,「這一千三百塊,你看著心疼,但花得值。」
「值?」 李承霄瞪大了眼睛,滿臉不服,「值在哪兒?」
「值在『規矩』二字。」 吳縣長站起身,走到窗前望著縣委大院,「你以為他們真是來學習的?錯了,他們是來『聯絡感情』的。地級市是咱們的上級兄弟單位,人家大老遠跑來,咱們管不起一頓飯、留不住一宿,傳出去昆城的臉面往哪擱?以後咱們去人家地盤辦事,人家能給咱們好臉色嗎?」
李承霄梗著脖子反駁:「咱們搞經濟靠的是項目、是服務、是真本事,難道靠請客吃飯能請來投資?」
「你講的是經濟規律,我守的是官場規矩。」 吳縣長轉過身,目光堅定地看著他,「不懂經濟可以學,但不懂規矩,你在這個位置上根本坐不穩!官場上,人情世故就是生產力。今天這一千三百塊,買的是昆城的面子,是未來辦事的方便,這叫『感情投資』,懂嗎?」
李承霄愣住了。他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略顯樸實的縣長,突然發現對方心裡藏著一本他從未讀懂的帳。
「可是縣長……」 他還想爭辯。
「沒有可是。」 吳縣長擺擺手打斷他,「這筆錢我批了,以後該招待還得招待,標準不能降。但是 ——」
他話鋒一轉,走到李承霄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緩和下來:「我知道你心疼錢。以後這種應酬,你儘量少參與,讓辦公室的人去陪。你是搞業務的,時間要花在刀刃上,花在招商引資、搞活開發區上。這種『花錢』的人情世故,我來擔著,你不用操心。」
李承霄望著吳縣長,心裡突然湧上一股暖流。
他瞬間明白了。吳縣長不是不心疼錢,而是站在全縣的高度,必須用這種看似浪費的方式,維護昆城在官場的生存空間。而自己被允許 「不懂規矩」,是因為縣長希望他能心無旁騖地專注於 「搞經濟」。
「行了,出去吧。」 吳縣長揮揮手,「把單子簽了,別心疼了。等你把開發區搞起來,別說一千三,一萬三咱們也請得起。」
李承霄拿起發票,默默走出辦公室。
關上門的瞬間,他清晰地聽見吳縣長在裡面低聲嘀咕:「一千三百塊…… 真他娘的貴啊。」
李承霄忍不住笑了。
原來,縣長也心疼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