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十月，風裡已染上幾分涼意。李承霄沒有按昆城那幫領導的期待，整天泡在招商辦的人堆里搞內耗，反倒給自己安排了一套閒雲野鶴般的行程。
和平飯店住上幾日，錦江飯店待上幾日，得閒了再去花園飯店、上海大廈轉一轉。服務員換了一茬又一茬，誰也記不住這個行蹤不定的年輕人。
比起飯店外頭那些頂著日頭、曬得皮膚黝黑、見人就遞名片的各地招商人員，李承霄的日子簡直是天上地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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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飯店大堂的沙發上一坐，一本德文版的哲學書、一本英文的經濟學著作往旁邊一擺，手邊的鋼筆就沒停過。面前攤開的醫學譯稿密密麻麻，字跡工整，翻譯速度快得驚人。不論誰路過，看他這副模樣，都只會覺得這是個埋頭苦幹的知識分子，正認真工作。
可只有李承霄自己清楚，招商引資這事兒，他壓根沒往心裡去。
他必須讓昆城的領導幹部看清現實，不然他們真以為這事兒容易得很。
李承霄不是沒本事招商，真要出手，那就是王炸級別的。他在等，等一個升副縣長的機會，也等正科升副處那必須熬夠的兩年年限。時機不到，他絕不輕舉妄動。
當然，他也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干。桌上那幾本外文書，就是最好的磁鐵，總能吸引來那些金髮碧眼的老外。不少人見他看得認真，都會主動坐下來聊幾句。
那天下午，一個頭髮花白、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德國人走進咖啡廳，在他旁邊坐下。德國人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本德文原版的《精神現象學》，用德語問了一句：「您讀黑格爾？」
李承霄抬起頭，用德語回答：「在讀。雖然有些地方還不太懂。」
德國人笑了，伸出手：「我是西門子上海代表處的，漢斯·邁爾。」
李承霄跟他握了握手，遞上自己的名片：「昆城開發區招商辦，李承霄。」
邁爾眼中閃過訝異，追問道：「您能看懂這個？」
「只看懂了一小部分。」李承霄態度謙遜，「有些地方，我還在琢磨。」
這副不驕不躁的樣子，反倒激起了邁爾更大的興趣：「您覺得他怎麼樣？在你們這裡，還有人研究黑格爾嗎？」
「當然有。」李承霄淡淡開口，「不過我們更關注他哲學體系中的辯證法，也就是事物發展的內在規律。」
邁爾若有所思地點頭：「所以，你們把他看作一位思想導師？這很有趣。您呢，您認為康德和黑格爾誰更重要？」
「在哲學上，他們是兩個不同的高峰，很難比較。」李承霄沉吟片刻，「但在實踐上，我更喜歡黑格爾的辯證法，因為它可以幫助我們分析問題，看清事物發展的方向。」
這番話讓邁爾由衷讚嘆：「了不起！我第一次遇到一個能跟我討論黑格爾的中國年輕人。」
兩人聊了二十分鐘。邁爾對昆城沒什麼興趣——西門子的目標是北京、上海、廣州這樣的大城市，不可能去一個縣級開發區。但邁爾對李承霄這個人很有興趣。一個能讀黑格爾原文的中國年輕人，在縣級招商辦工作，這本身就夠稀奇的。
臨走時，邁爾遞給他一張名片：「保持聯繫。也許將來有機會合作。」
李承霄接過名片，看了一眼，裝進西裝內袋。他知道西門子不可能來昆城，但這張名片，他收下沒壞處。
跟德國人聊黑格爾與工業秩序，跟美國人聊亞當·斯密與看不見的手，李承霄遊刃有餘。他不主動提招商，卻總能在不經意間讓這些老外記住自己，在不知不覺中搭建著自己的人脈。
到了飯點，他就往上海電視台跑，找沐婉蹭飯。一來二去，既解決了吃飯問題，也能順帶著看著點，免得有人打他媳婦的主意。
這天中午，李承霄端著滿滿一飯盒紅燒肉和炒青菜，米飯堆得像小山，找了個角落坐下。旁邊幾個剛跑完新聞的年輕記者，正湊在一起議論。
「哎，聽說了嗎？台里要派人去採訪德國代表團。」
「德國人？哪個行業的？」
李承霄耳朵一動，扒了口飯，不動聲色地插了句：「是不是巴伐利亞州的機械製造團？」
兩個記者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著這個穿著考究、卻端著食堂飯盒的男人：「喲，行家啊。您也是搞媒體的？」
「算是吧。」李承霄語氣平淡，「我搞的是『實地調研』。」
記者A來了興趣：「那您知道他們住哪個飯店嗎？我們想約個採訪，一直沒摸著門路。」
李承霄放下筷子，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：「他們在花園飯店。不過，你們直接去約不到。得找『關鍵人』。」
「誰啊？」記者B連忙追問。
兩個記者瞬間目瞪口呆。這哥們兒看著像個大款，怎麼跑電視台食堂吃飯？聽這口氣，居然還是德國團的「關鍵人」？
正愣著，沐婉端著盤子走過來，輕輕拍了李承霄一下，嗔怪道：「別在這兒吹牛了，趕緊吃，下午還得去和平飯店『辦公』呢。」
李承霄嘿嘿一笑，對著兩個記者擺擺手：「開玩笑，開玩笑。我就是個蹭飯的。」
晚上的時光更是愜意。李曼麗在外事處工作，下班早，總會打飯回來。不管是電視台的伙食，還是外事處的招待餐，都比昆城好太多了，葷素齊全，味道可口。
小小的出租屋裡，一男兩女，開啟了一段溫馨又獨特的合租生活。
李承霄負責翻譯工作，偶爾外出「調研」；沐婉忙著電視台的新聞採訪，早出晚歸；李曼麗則打理著日常瑣事，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晚飯時分，三人圍坐在小桌旁，飯菜飄香，氣氛融洽。李曼麗總會多打幾個菜，葷素搭配，照顧到每個人的口味。沐婉會分享電視台的趣事，講採訪時遇到的奇葩人和事；李曼麗則會說起外事處的見聞，聊聊接觸到的各國友人。李承霄話不多，大多時候是傾聽者，偶爾插幾句，總能說到點子上，引得兩人頻頻點頭。
他端起飯碗，扒了一口飯，沒說話。心裡卻覺得，這樣的日子，其實也不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