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傍晚，李承霄陪沈清蘭從南京路回來，剛走到錦江飯店門口，圍上來遞名片的人群後面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陳主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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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色短袖，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尼龍袋，腳邊還放著一個紙箱，看著像是從鄉下進城走親戚的。六月的天已經熱得厲害，他額頭上滲著一層細汗，見李承霄和沈清蘭進來，連忙迎上去，臉上堆著笑。
「沈總，您回來了。」 他把手裡的尼龍袋往上提了提，「吳縣長讓我來看看您，說您遠道而來，我們招待不周，一點土特產，不成敬意。」
沈清蘭看了一眼那幾個袋子，沒接話。李承霄趕緊接過來，嘴裡說著 「陳主任您太客氣了」，心裡卻明白，吳縣長這是坐不住了。小姨在上海待了五天，只去開發區轉了一圈就再沒提投資的事，吳縣長嘴上說 「不急」，實際上急得天天催陳主任來打探消息。
陳主任把東西放下，搓了搓手，目光在李承霄臉上停了停，欲言又止。李承霄知道他想問什麼，拉著陳主任往邊上走了兩步，壓低聲音。
「陳主任，您跟吳縣長說，肯定投。讓他別著急，再等等。」
陳主任眼睛一亮：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 李承霄說，「我小姨這個人，做事謹慎，她要是不想投，早就走了。她在這兒待了五天，就是在盤算。您讓吳縣長放心，該準備的準備好，別到時候手忙腳亂。」
陳主任連連點頭，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：「好，好！承霄，這事就全靠你了。」 他說完，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沈清蘭，沒敢多留，轉身出了飯店。
李承霄回到沈清蘭身邊，拎著那兩袋土特產，跟著她上樓。進了房間，沈清蘭脫下薄外套掛在衣架上，回頭看了一眼他手裡那些東西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你們這個吳縣長，倒是會做人。」
李承霄把東西放在牆角，轉過身，看著小姨。「小姨，既然已經決定投了，就差不多了。您也別耗著了，讓 Selena 過來吧。」
沈清蘭靠在沙發上，看著他，似笑非笑。「我本來打算耗他七天的。你倒好，第五天就繃不住了。」
李承霄在她對面坐下，笑了笑：「小姨，我不是繃不住。我是覺得，早一天晚一天，都一樣。您已經決定了，何必讓人家天天提著心吊著膽？吳縣長這個人，值得交。以後我在他手下干，您給我留個人情，也好辦事。」
沈清蘭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嘆了口氣。「你跟你爸不一樣。你爸那個人，一根筋，認準了就不回頭，從來不管人情世故。你比他強，知道給自己鋪路。」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的夜景。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：「行吧，我讓 Selena 過來。她明天晚上從香港飛，後天到。」
「謝謝小姨。」
「不用謝我。」 沈清蘭轉過身，看著他，目光里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，「你跟Selena多接觸多學習，我明天就回香港了。」
「嗯。」李承霄點點頭。
兩天後，Selena 到了上海。六月中旬，天氣已經悶熱起來，機場裡人來人往，空氣里飄著空調的冷氣。李承霄舉著寫了她名字的紙牌，在到達口等了半個小時。旅客魚貫而出，他正低頭看表，忽然聽見濃重的港普在身後響起：「請問，是李先生嗎？」
他回過頭，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他面前。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真絲短袖襯衫，下身是一條淺灰色高腰直筒西褲，頭髮松松挽在腦後，露出纖細的脖頸，臉上戴著一副細框墨鏡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質公文包。整個人清爽幹練，透著一股香港都市女性的精緻與利落。
李承霄接過她的行李箱，領著她往外走。Selena 走在他旁邊，步伐輕快，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平靜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，沒有絲毫不適，偶爾輕聲問一句：「昆城離上海遠嗎？路好不好走？」
李承霄一一回答，心裡卻在想，這個女人不簡單。她身上有一種東西，不是漂亮，不是聰明，而是一種見過大世面後的沉穩。這種氣質，他只在小姨和少數真正的精英身上見過。
上了車，Selena 坐在後排，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，低頭翻看。李承霄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，封面上 「昆城開發區投資項目初步評估」 幾個字清晰可見，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。
車子駛出上海，往昆城方向開。窗外的高樓漸漸變成成片的農田，盛夏的綠意撲面而來。快到昆城時，Selena 合上文件，抬眼看向李承霄，語氣自然地說：「李先生，沈總跟我提過很多你的事。」
李承霄轉過頭：「我小姨說什麼了？」
Selena 笑了笑，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：「她說你很優秀，北大畢業，在外經貿部做過翻譯，還參與過中美談判。她說你跟她父母一樣，都是骨子裡很倔的人。」
李承霄沉默了一下。
「她還說，」Selena 的目光在他臉上輕輕一停，「你一個人在北京，很不容易。」
李承霄聽著，心裡微微一澀。小姨這是把他的底細都告訴了眼前這個人。
Selena的港普聽著實在費勁，李承霄說：「Selena，你直接說英文就好，我聽得懂。」
Selena 愣了一下，隨即輕笑一聲，語氣更自然了：「好，那我就不繞彎子了。沈總很看重你，也很看好昆城這個項目，不然不會讓我專程過來。」
車子開進昆城，穩穩停在縣委招待所外賓樓。這是縣城裡規格最高的接待點，灰磚小樓一共三層，外牆乾淨整潔，專門用來接待上級幹部和外來客商，門口還掛著一塊褪了點色的木質招牌。李承霄幫Selena拎著行李箱，徑直走進一樓大堂，大堂不大，擺著幾張木質長椅，前台坐著一位穿藍色工裝的女服務員，見他們進來連忙起身招呼。李承霄拿出相關證明辦了入住，服務員核對過後，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沉甸甸的銅鑰匙，鑰匙上繫著一塊刻著房號的小木牌，遞到Selena手裡，語氣客氣又規範：「同志，您的房間在二樓206，條件乾淨，熱水按時供應，有任何需求隨時到前台找我們。」
Selena接過鑰匙握在手裡，指尖碰了碰冰涼的木牌，對著服務員微微點頭致意，轉頭對李承霄說：「李先生，明天上午我想先去開發區實地看看，下午和吳縣長正式談，麻煩你幫忙安排一下。」
「好，我來安排，明天一早我過來接你。」李承霄應聲，幫她提著箱子往樓梯口走，老式木質樓梯踩上去帶著輕微的質感，一步步上了二樓，樓道里舖著淺灰色的防滑地磚，牆面刷得雪白，透著一股乾淨的煙火氣。
走到206門口，Selena拿出鑰匙打開房門，側身讓李承霄把箱子放進屋內，屋內陳設簡單規整，一張雙人床、一張木質書桌、一把椅子，桌上擺著搪瓷茶杯和檯燈，牆角放著一台台式電風扇。
收拾妥當，李承霄準備告辭，Selena忽然叫住他，轉身從行李箱側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紙袋遞過來，語氣平和：「李先生，沈總讓我給你帶了幾件衣服，她說你上次穿的襯衫，不太適合正式見客，換上得體一些。」
李承霄接過紙袋，指尖能摸到裡面衣物柔軟的面料，連忙道謝：「麻煩你跑一趟，也替我謝謝小姨。」
Selena笑了笑，輕輕擺手：「舉手之勞。」說完便轉身進了房間，抬手輕輕帶上房門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縫隙，透著屋內昏黃的燈光。
李承霄拎著紙袋下了樓。走了幾步，又忍不住回頭，望向外賓樓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孤零零地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