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委招商辦的燈，在夜色里亮得格外固執。
李承霄沒回宿舍，徑直走向那扇門。吳縣長自去年起便常駐於此，辦公室的燈，幾乎就沒熄過。他略一沉吟，還是決定先匯報，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請進。」裡面傳來沉穩的聲音。
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，𝙩𝙩𝙠.𝙩𝙬任你讀
推開門，吳縣長正低頭批閱文件，頭也沒抬。
「吳縣長。」李承霄喚了一聲。
吳縣長聞聲抬眼，見是他，合上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「小李來了，坐。人接到了？」
「Selena已經安頓好了，她說明天想去開發區看看。」
「行。」吳縣長點點頭，隨口道，「賽琳娜，這姓賽倒是少見。」
李承霄解釋：「她姓陳，Selena是英文名，那邊習慣直呼名字。」
吳縣長卻說：「還是要注意外交禮節。」
李承霄沒接話，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。
吳縣長拿起煙盒，遞出一支，自己也點上一根，深吸一口，狀似隨意地問：「承霄啊，你小姨這次來，心裡到底是個什麼譜？咱們開發區可是把家底都亮出來了，就等她一句話。」
李承霄吐出一個煙圈，笑意從容：「縣長放心。我小姨嘴上沒明說，但我摸底清楚了。服裝廠項目，初步意向是三十萬美金現金，再加二十萬美金的設備。」
吳縣長夾煙的手指猛地一顫，菸灰簌簌落在褲腿上，聲音卻依舊平穩：「多少？」
「三十萬美金現金，二十萬美金設備。」李承霄重複得清晰，「設備是香港那邊淘汰的二手貨，但都是好東西，縫紉機、裁剪機一應俱全，裝船就能用。這五十萬美金一落地，咱們開發區立馬就能轉起來！」
吳縣長愣了好幾秒，才猛地一拍大腿，連聲道：「好！好！好！承霄，你真是咱們縣的功臣！」
他湊近幾分，壓低聲音：「承霄，你小姨有沒有說，這錢什麼時候能到位？」
「合同一簽，設備即刻發運，現金同步到帳。」李承霄頓了頓，又道，「不過縣長，我小姨的助理Selena是個厲害角色。明天參觀，得讓她看到咱們的誠意。」
「沒問題！」吳縣長大手一揮，底氣十足，「明天我讓供電局、土地局、建設局一把手全程陪同！最好的路、最穩的電，全都給她通上！讓她看看咱們昆城的決心！」
次日一早，李承霄帶Selena去吃奧灶面。剛落座，Selena便問：「李先生，咱們什麼時候去開發區？」
「吃完飯就去。」
Selena抬眼，眼裡帶著好奇：「李先生，你有英文名字嗎？」
「叫我Bruce就好。」
「Bruce？」Selena眼睛一亮，「你會功夫嗎？」
「會一點。」
「哇，你太厲害了！」
她脫口而出的讚嘆，顯然是把「Bruce」和李小龍聯想到了一起。李承霄卻渾然不知李小龍是誰，只淡淡笑了笑。
吃過面，李承霄帶Selena去見吳縣長。想起昨晚「外交禮節」的叮囑，他介紹道：「這是香港來的陳小姐。」
吳縣長熱情伸手：「陳小姐，歡迎歡迎！」
Selena卻微微側身，語氣自然：「叫我Selena就好。」
參觀完開發區，一行人返回縣委辦公樓會客室。
Selena坐在吳縣長對面，開口便是一串話。濃重的粵語口音混著飛快的語速，間或夾雜著英文單詞——「project的initial investment」「infrastructure的配套」「ROI的projection」……
吳縣長臉上掛著禮貌的笑，轉頭看向身旁的陳主任。陳主任一臉茫然，顯然一個字都沒聽懂。
李承霄瞥見Selena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，說不清是無奈，還是刻意為之。
「吳縣長，」李承霄適時開口，「Selena的意思是，她們對昆城的基礎設施配套有些concern——有些擔心，尤其是交通和供電，想聽聽咱們的具體規劃。」
吳縣長如釋重負，連忙點頭：「好好好，我來詳細說說……」
話剛起頭，Selena便要插話。李承霄立刻道：「Selena，你還是說英文吧，我來翻譯。」
粵語夾英文他聽得吃力，不如直接聽英語順暢。
接下來的溝通，Selena只提要求、不做承諾，好在吳縣長沉得住氣，但凡能滿足的，一概應下。
中午吳縣長要留飯，Selena卻側頭對李承霄說：「你帶我出去吃吧，我不喜歡國內的酒局。」
李承霄覺得不合規矩，低聲勸：「中午已經安排好了，你勉強參加一次，下午我跟吳縣長說，後面不再安排。」
Selena勉強點頭。
吃飯的時候，李承霄找了個間隙，湊近吳縣長低聲道：「Selena不習慣國內酒局，您看後面……」
吳縣長立刻會意：「明白了，我們完全理解。」
下午談判涉及土地、廠房、稅收等核心條款，Selena依舊只提要求、不鬆口。
李承霄無意間注意到，馮副縣長身邊坐著個戴眼鏡的男人，不時低頭耳語，偶爾只是頷首。他心裡清楚，這是因為上午Selena那句「不喜歡酒局」，他沒當場翻譯，引得旁人不放心了。
他沒放在心上——這本就是他考慮不周，好在已經提前跟吳縣長通了氣。
談判結束，吳縣長問Selena晚飯安排。Selena抬手指向李承霄，語氣乾脆：「讓Bruce帶我去吃就好。」
李承霄如實翻譯，順帶解釋了「Bruce」是自己的英文名。
吳縣長笑道：「那就讓小李陪你吃點。」又叮囑李承霄，「招待好陳小姐，我給你批招待費。」
李承霄應下。話音剛落，Selena便上前一步，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：「走吧。」
李承霄低頭看了眼挽在臂彎的手，又抬眼看向吳縣長。吳縣長仿若未察，收拾起文件，轉身離開了。
等人都走盡，李承霄才輕輕抽回手，問：「想吃什麼？」
Selena眼裡閃過一絲期待：「我昨天聽人說，這裡有個什麼鴨很好吃。」
「周市爊鴨，走吧，我帶你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