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縣長引著一行人往開發區走,腳下是剛鋪的柏油路,兩旁是剛搭起框架的廠房,空地上堆著建材,幾台推土機停在一旁,透著剛起步的粗糲。
沈清蘭沒多說話,只沿著簡易的道路走了一圈,目光淡淡掃過四周,沒流露出什麼情緒。走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上,她停下腳步,側頭看向身旁的李承霄,聲音平靜:「承霄,你覺得怎麼樣?」
李承霄望著這片尚顯荒蕪卻透著生機的土地,語氣篤定:「肯定好啊。這裡離滬城近,政策活,只要肯投入,將來潛力不小。」
沈清蘭輕輕點頭,沒再多問,只淡淡一句:「嗯。」
話音落,她轉向一旁滿臉期待的吳縣長,語氣緩和了幾分:「吳縣長,我跟承霄好久沒見了,想讓他陪我兩天。投資的事,不急,過幾天咱們再細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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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縣長一聽這話,臉上立刻堆起笑容,連連點頭:「應該的,應該的!沈總難得來一趟,是該好好敘敘舊。承霄,你可得把你小姨陪好!晚上我安排飯,咱們……」
「不用麻煩了,」沈清蘭輕輕擺手,「我跟承霄隨便吃點就行,你們先去忙。」
「好,好!那我們就不打擾了,有任何需要,隨時吩咐!」吳縣長識趣地帶著一眾幹部離開,臨走前還不忘給李承霄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等人都走了,四下安靜下來。沈清蘭看著李承霄,臉上的平和漸漸褪去,多了幾分凝重:「跟我回香港吧。」
李承霄一怔。
「這個地方,沒有前途。」沈清蘭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,「你本來在部委幹得好好的,是被人發配到這兒來的。再待下去,早晚跟你爸媽一樣。」
李承霄望著遠處的農田與工地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卻堅定:「小姨,你想沒想過,我爸媽其實是可以走的。他們六七年就受衝擊了,那時候,他們完全可以向你、向大舅、向大伯求助,他們可以離開的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沈清蘭,眼底藏著複雜的情緒:「可他們為什麼沒走?因為他們覺得,這個國家還有希望。所以他們才留下來。」
「我要在這兒陪他們。」
沈清蘭看著他,眼眶微微泛紅。她沒再說什麼,只是輕嘆一口氣,拉開車門:「回滬城。」
車子駛離昆城,往上海方向開。一路上沈清蘭沒怎麼說話,只是靠在車窗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李承霄坐在她旁邊,想說什麼,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。到了錦江飯店,沈清蘭進了房間,李承霄跟進去,關上門。
「小姨,我真覺得行。」他站在窗邊,看著小姨的背影,「這兒工資低,不到一百塊,香港要三千吧。多划算。」
沈清蘭轉過身,靠在床頭柜上,看著他:「你打算一輩子在這兒?」
「不會。」李承霄說,「我在這兒就能當到縣長,要是當縣委書記,得去別的地方。」
沈清蘭白了他一眼:「當上縣長大半輩子也就過去了。」
「用不了那麼長時間,」李承霄笑了笑,「五六年吧。」
沈清蘭嗤笑一聲:「你是敢說啊。」
「小姨,您還不相信我?」
沈清蘭沒接話,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在他那件白襯衫上停了一下,皺了皺眉:「這兒太差了,吃不好住不好的。」
「我覺得還好。」李承霄低頭看了看自己,「我每月工資差不多都花了,吃的挺好。您看我這一身,還是友誼商店買的呢。」
沈清蘭盯著那件襯衫看了幾秒,搖了搖頭:「這襯衣不行。等我讓Selena給你帶幾件衣服過來。」
李承霄愣了一下:「Selena是誰?」
「我助理。」沈清蘭說得輕描淡寫,「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畢業的。你不是在學國際貿易嗎,跟她多接觸一下沒壞處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。他心裡在琢磨另一件事——小姨說「讓Selena來談」,那她自己呢?她不投了?
沈清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擺了擺手:「你先陪我玩幾天,投資的事先放放。」
李承霄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小姨的脾氣,她說了「放放」,就是真的放放,催也沒用。
接下來的三天,李承霄陪著沈清蘭在上海轉了轉。豫園、城隍廟、豫園商城、南京中路、外灘,能去的地方都去了。沈清蘭走得不快,每個地方都看得很仔細,但李承霄看得出來,她的心思不在這些景點上。她是在想事情。
第三天傍晚,兩個人坐在外灘的椅子上,看著黃浦江上的船。夕陽把江面染成金色,對岸的陸家嘴還是一片農田,只有幾棟矮房子。
李承霄終於憋不住了:「小姨,滬城沒啥好的,要不……」
「承霄,」她開口打斷他,「小姨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。投到昆城,是因為你想留在那兒。但昆城值不值得你留在那兒,小姨也要替你把把關。」
李承霄轉過頭看著她。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,那對紅寶石耳環在光里泛著暗紅的光。
「我覺得比在北京好。」他說,「你們都在國外,我在北京的部委工作,基本沒出頭之日。在這兒不一樣。您投了這筆錢,我就是正科。三年之內,我有把握升副處,也就是副縣長。」
沈清蘭沒說話,只是看著江面。
「吳縣長有魄力,」李承霄繼續說,「他就是沒找到吸引外資的辦法。他需要我,至少這五六年需要我。」
「你確定他不會卸磨殺驢?」沈清蘭的聲音很平靜,但話里的分量不輕,「你在北京的事,忘了?」
李承霄沉默了幾秒。「小姨,您都知道了?」
沈清蘭轉過頭看著他,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心疼,無奈,還有一種「你以為能瞞住我」的瞭然。「我外甥被流放了,我還不能打聽一下了?」
李承霄低下頭,沒接話。
沈清蘭嘆了口氣,把目光轉回江面。「國內的環境不行,不適合你發展。你姥姥姥爺都八十多了,他們也想再看看你。跟我回香港吧。」
李承霄抬起頭,看著遠處江面上的船。「我媳婦快回來了,」他說,「我想留在這邊。我保證,三年之內我肯定去香港看姥姥姥爺。」
沈清蘭沉默了很久。江風吹過來,把她的髮絲吹亂了,她伸手攏了攏。
「承霄,我跟你說實話。」她的聲音低下來,「我確實有投資內地的想法。香港服裝業內遷,首選是廣東。我們已經在東莞考察過了,還算滿意。」
李承霄心裡一緊。東莞?那不是跟昆城搶生意嗎?
「別啊,小姨,」他急了,「您看,我們昆城是上海後花園。上海,國際性大都市,比深圳那個小漁村強多了。底蘊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沈清蘭打斷他,嘴角微微上揚,像是在忍笑,「我說了,我可以投。但要看人。你在這兒多住幾天,到時候我讓Selena過來,和你們縣長談。」
李承霄愣了一下:「您不親自談了?」
「我回香港。」沈清蘭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「Selena比我懂投資,也比我懂談判。她來,比我來管用。」
李承霄站起來,還想說什麼,沈清蘭已經轉身往外灘方向走了。他跟在後面,看著她筆挺的背影,心裡忽然踏實了一些。小姨說「我可以投」,那就是真的可以。
他快步追上去,走在沈清蘭旁邊。外灘的燈亮起來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高一矮,映在黃浦江的波光里。
「小姨,」他說,「謝謝您。」
沈清蘭沒看他,只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走了幾步,忽然問:「你那個女朋友,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快了。」李承霄說,「應該是七月吧。」
「回來了,帶她來香港。」
「好。」
江風吹過來,帶著水汽,涼絲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