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里的考察團是正月十七走的,名單里又沒有李承霄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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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宋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,李承霄並沒有意外,只是可惜了一個月一兩百的出國補助,還有那六百塊的置裝費。
考察團是一個月後回來的,合同簽了,設備價格壓在一百一十五萬,比之前又降了五萬,技術轉讓的框架也搭起來了。唐宋回來那天在走廊里碰上,拍了拍他的肩膀說:「成了。」就兩個字,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如釋重負的痛快。李承霄點了點頭,沒多問。
周局長是又過了半個月以後回來的,帶回來一整套合資方案。科委和醫藥局牽頭,美方出技術,中方出資金和場地,成立合資公司,在國內組裝生產核磁共振設備。消息傳到部里,上下一片歡騰,周局長在辦公會上被點名表揚,唐宋也跟著沾了光。
李承霄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聽說的,小馮端著飯碗湊過來,壓低聲音說:「聽說這次談下來的條件比預想的好得多,美方在技術轉讓上讓了一大步。」李承霄扒了一口飯,沒接話。小馮看他臉色不對,識趣地端著飯碗溜了。
下午一上班,唐宋打電話來叫李承霄過去一趟。李承霄放下手裡的書,起身往唐宋辦公室走。走廊里很安靜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地上的水磨石曬得發白。他走到門口,門虛掩著,剛要抬手敲門,裡面突然傳來一聲脆響——是茶杯摔在地上的聲音。
「他們他媽的什麼意思!」唐宋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,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,「合同簽完了,項目落地了,現在跟我翻舊帳?」
李承霄的手停在半空。屋裡安靜了幾秒,應該是電話那邊的人在說話。然後唐宋又開口了,這回聲音更低了,像是在咬著牙說話:「李承霄的事,我知道。他小姨是從香港來的,但那房子是租的,有合同,有律師見證,手續齊全。你們拿這個做文章,什麼意思?」
李承霄站在門口,心裡忽然涼了一下。
「舉報信?誰寫的?有證據嗎?就憑一張嘴?」唐宋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壓下去,「我告訴你們,他小姨來的時候,領到我辦公室報備過。探親,不做生意,不投資,手續齊全。房子的事他也跟我說了,租賃合同我親眼看過。你們要查,先查我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李承霄站在門口,手指攥著門框,指節泛白。他聽見唐宋嘆了口氣,聲音疲憊得像換了個人:「行,我知道了。你們按程序辦,但我把醜話說前頭——你們動他之前,先想想那套核磁共振的資料是誰翻的,談判桌上是誰把美國人留下的。別寒了下面人的心。」
屋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。李承霄往後退了一步,抬手敲了敲門。「進來。」唐宋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。他推門進去,地上乾乾淨淨的,茶杯不見了,碎瓷片也沒了,只有桌上多了一個新茶杯,還冒著熱氣。唐宋坐在辦公桌後面,臉色不太好看,但語氣平靜:「來了?坐。」
李承霄在對面坐下,看著唐宋。唐宋沒繞彎子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扔在桌上。「有人寫了舉報信,說你收受海外親屬饋贈,一套價值不菲的房產,未向組織申報。」
李承霄看著那個信封,沒接。「唐哥,那房子是租的。一年五塊錢,有合同,有律師見證,手續齊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唐宋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,「我跟他們說了。但你小姨是香港人,你是公職人員,這層關係本身就敏感。合同是真的,但人家會說,五塊錢租一百平的房子,北京城裡找得出第二家嗎?」
李承霄沒說話。他盯著那個信封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——正月十二收的房子,正月十七考察團出發,一個半月後回來算帳。時間卡得這麼准,他不信是巧合。
「唐哥,」他抬起頭,聲音很平,「我正月十二收的房子。你們正月十七出發,一個半月以後回來,合同簽了,項目落地了,現在來找我算帳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唐宋的眼睛,「你們是怕我打個電話給美國,這合同就黃了?」
唐宋沒接話,也沒迴避他的目光。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「承霄,」唐宋開口,聲音有些澀,「有些事,你心裡明白就行。說破了,沒意思。」
李承霄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沒有憤怒,也沒有委屈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終於把一道想了很久的題解開了。「唐哥,」他說,「我明白了。你們不是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收的房子,是那個時候不能動我。合同沒簽,項目沒落地,Crowley還在談判桌上。你們怕我打個電話過去,那邊一翻臉,合同就黃了。現在簽完了,項目落地了,該算帳了。」
唐宋沒說話,但臉色變了。不是憤怒,是一種被看穿的狼狽。
「唐哥,我不怪你。」李承霄站起來,聲音很平,「你保過我,我知道。但這事,你也保不了我。」
他轉身往門口走。身後傳來唐宋的聲音:「承霄......」
他停下來,沒回頭。
唐宋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說一件不太光彩的事,「承霄,這個事不違法,但是肯定違規了,你先別在部里待著了,想去哪個地方你告訴我,我來辦,回頭我再想辦法把你調回來。」
李承霄站在門口,沒回頭。「我考慮考慮。」他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過來,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慢慢走回辦公室,坐在椅子上發呆。桌上的書還攤開著,是那本《國際商法》,翻到跨國公司那章。他盯著看了半天,一個字都讀不進去。腦子裡反反覆覆就一句話——合同簽完了,該算帳了。
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。他救了這筆買賣,省了國家三十萬美金,把技術轉讓從「以後再說」談成了「寫進附件」。結果呢?表彰通報上沒有他的名字,考察團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,現在連這間辦公室都要待不下去了。他想起小姨說的話——「這未必是你想要的生活」。他不知道他想要什麼生活,他只知道,他拼了命干出來的東西,到頭來一樣都留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