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在部里傳開的速度,遠超李承霄的預料。他無從知曉源頭,只從第三天起,食堂打飯時,背後便多了若有若無的指點與竊語。
他端著搪瓷飯盒尋位落座,身旁的人要麼藉口挪開,要麼埋首扒飯,佯裝視而不見。他渾不在意,依舊慢條斯理地吃飯、洗碗,飯後徑直回辦公室看書,仿佛周遭的異樣目光,不過是窗外掠過的浮塵。
項目組幾人的態度,卻悄然生出微妙的變化。
一日午後,陸為民悄無聲息地湊過來,將一包大前門輕放在他桌角,未發一言,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便走。李承霄望著那包煙愣了片刻,待要開口喚他,人已沒了蹤影。
張愛萍始終未發一語,可次日清晨,李承霄的桌上多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,旁側還擺著兩個圓潤的煮雞蛋。他抬眼望向張愛萍,她正低頭織著毛衣,指尖翻飛,仿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。
最讓他意外的是陳明遠。此人曾因帶飯之事與他心生嫌隙,此後雖面上和睦,實則隔閡頗深,向來井水不犯河水。那日下午,陳明遠從外面回來,在他桌邊駐足片刻,丟下一句「你那事兒,擱誰身上都冤」,便頭也不回地離去。李承霄望著他的背影,心頭五味雜陳,說不清是寬慰還是酸澀。
唐宋再未找過他。他知曉唐宋在暗中為他周旋,可周旋的結果如何,他不願問,也不敢問。
那半個月,李承霄依舊按時上下班、看書、去食堂吃飯,只是下班後,不再回那間擁擠的筒子樓,而是乘公交前往建國門外的新小區。那套百平的房子,他住了不足一月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.𝘁𝘄超方便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他時常坐在空曠的客廳里發呆,窗外是建國門橋,車流不息,燈火徹夜通明。小姨臨走時的話語猶在耳畔——「好好上班,等沐婉回來,這兒就是你們的家。」可沐婉何時歸來,他能否等到那一天,皆是未知。
啟程那日,是四月的一個清晨。調令前一日下午便已送達,是唐宋親自送來的。他在李承霄對面坐了許久,最終只道:「昆城開發區剛起步,正缺人手,你去正好。這不是處分,是鍛鍊。干出成績,總能回來的。」
李承霄接過調令,匆匆掃了一眼,折好揣進兜里,輕聲道:「謝謝唐哥。」
唐宋張了張嘴,似有千言萬語,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比平日重了幾分。
行李極簡,一包衣物,還有小姨為他添置的兩件白襯衫與幾雙襪子。他將筒子樓的鑰匙交至房管處,管理員接過鑰匙,神色平淡,未多言語。他站在樓道里,最後望了一眼那間住了不到兩年的小屋——十餘平米,一張單人床、一張書桌、一把椅子,窗上那塊舊布簾,他竟忘了取下。
火車是下午的班次,從北京開往上海,全程十四個小時。他拎著帆布提包,肩上挎著軍綠色書包,裡面裝著那本未讀完的《國際商法》。候車室內人聲鼎沸,他尋了個角落坐下,望著往來的人群,腦海中空空如也。
檢票、上車、找到硬臥中鋪,他將提包塞到鋪底,翻身躺下。火車啟動的汽笛聲悠長響起,似一聲沉重的嘆息,裹挾著他,緩緩駛離北京站。
躺了片刻,毫無睡意,他又爬下來,坐在過道的摺疊椅上,望著窗外的田野飛速倒退。四月的華北平原,麥苗已然返青,綠意鋪展,一望無際。他看得入神,不知過了多久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:「李承霄?」
他轉頭望去,只見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站在過道盡頭,身著深藍色夾克,臉上帶著幾分不確定的笑意。
「彭哥?」李承霄一怔,連忙起身。
彭愛國快步走來,上下打量他一番,朗聲笑道:「還真是你!我在後面車廂瞅著像你,追過來一看,果然是!」他伸手與李承霄相握,力道沉穩有力,「多少年沒見了?」
「得有五六年了吧。」李承霄應聲,「彭哥,這幾年你去哪兒了?」
話音剛落,一個打扮時髦的小姑娘挽住彭愛國的胳膊,嬌聲問道:「愛國哥,這是誰呀?」
彭愛國臉上滿是驕傲:「我兄弟,李承霄,燕大的高材生!」
「呀,大學生呀!」小姑娘的目光在李承霄身上來回打量,那直白的視線讓他頗不自在。
李承霄淡淡瞥了一眼,對彭愛國道:「彭哥,這小妖精是誰?」
「你說誰小妖精呢!」小姑娘頓時氣鼓鼓地瞪著他。
彭愛國哈哈一笑:「小麗,我剛處的對象,怎麼樣?」
李承霄不願多言,只道:「抽根煙去。」
說罷,他率先起身,走到車廂連接處,摸出火柴點了支煙。菸頭在昏暗中明滅,火車咣當咣當地前行,鐵皮縫隙間灌進的風,帶著淡淡的鐵鏽味。
彭愛國緊隨而至,指間夾著煙,就著他的菸頭對上火。二人並肩而立,沉默不語。窗外偶爾掠過一盞昏黃的燈,似遠處村落的微光,又似路邊的信號塔,轉瞬即逝。
「彭哥,」李承霄率先打破沉默,「這幾年你到底去哪兒了?」
彭愛國深吸一口煙,煙霧被風卷散:「去廣州了。」
「在廣州做什麼?」
「跟人學著做生意。」彭愛國說得輕描淡寫,「倒騰過電子表、錄音機,啥掙錢幹啥。去年底才算穩當些,從廣州往北京倒衣服,那邊款式新,北京人稀罕。」
李承霄抬眼打量他——深藍色夾克料子考究,手腕上的手錶鋥亮,早已不是當年在陝北倒騰票證的模樣。
「那你到北京,怎麼不找我?」李承霄問道。
彭愛國笑了笑,彈落菸灰:「你那時候都大學畢業了,我上哪兒尋你去?」
轉而問道:「你呢?這幾年在忙什麼?」
「大學畢業進了外經貿部,做了兩年翻譯。現在調去昆城,外經貿委。」
彭愛國看了他一眼,並未多問。二人再度沉默,火車拐過一道彎,車身猛地一晃,鐵軌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。
「那你以後就紮根昆城了?」彭愛國緩緩開口,「不回北京了?老婆孩子呢?」
李承霄未作回應,將菸頭摁滅在鐵皮牆上,又重新點燃一支。彭愛國看著他的動作,眉頭微微蹙起。
「承霄,你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?」
李承霄吸了口煙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火車正經過一個小站,站台上的燈光昏黃,照著空蕩蕩的站牌,字跡模糊,一晃而過。
他將張守田設計算計自己的始末,緩緩道來。
彭愛國手中的煙僵在半空,半晌才咬牙罵道:「他媽的,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!」
李承霄淡淡道:「都過去了。」
彭愛國重重點頭:「對,都過去了!你在昆城好好干,你在外經貿部待過,有真本事,到哪兒都餓不死!」
李承霄忽然想起一事:「對了彭哥,你當初在我這兒還有一千塊錢,是養兔子的分紅。」
彭愛國擺了擺手:「放你那兒就行,等我去昆城找你,你請我吃頓好的就成。」
二人依舊站在車廂連接處,聽著火車單調的咣當聲,再無言語。窗外是沉沉暗夜,偶爾閃過的燈火,像一顆顆墜落人間的星辰,轉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