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節里的北京城褪去了平日的喧囂，筒子樓里終年不散的油煙味也淡了許多，零星的鞭炮聲在街巷間迴蕩。
除夕夜，李承霄陪著小姨沈清蘭在北京飯店吃了年夜飯，飯後又轉場去了沐家。崔文靜手腳麻利，包了豬肉白菜、韭菜雞蛋、茴香肉三種餡的餃子，滿滿當當擺了一桌。沈清蘭與崔文靜並肩坐著，從衣料款式聊到菜市行情，又說起李承霄幼時的舊事，崔文靜聽得眼眶泛紅，連連嘆著孩子不易。沈清蘭端起酒杯，語氣懇切：「往後承霄有你們照拂，我在香港也能安心了。」
初二，雍和宮香火鼎盛，人潮湧動，煙氣繚繞得熏人眼目。沈清蘭跪在蒲團上，虔誠叩拜許久，嘴唇微動念念有詞。李承霄立在身後，望著她微微發顫的肩頭，心頭五味雜陳。出了殿門，沈清蘭輕聲道：「也給你爸媽祈了福。」李承霄頷首，沉默無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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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三游頤和園，昆明湖面結著厚冰，孩童們在冰面上嬉鬧滑冰車。沈清蘭倚在長廊欄杆上，忽然開口：「你小時候，你媽帶你去過波士頓公園的冰場。」
李承霄一怔，搖頭道：「不記得了。」
「那時你太小，忘了也正常。」沈清蘭笑著，眼底卻藏著一絲悵然。
初五這天，沈清蘭閉門不出，只讓李承霄在飯店陪著說話。她細細問著他的工作、與沐婉的往來，還有陝北插隊那幾年的光景。李承霄揀著輕鬆的話說，沈清蘭卻聽得時而皺眉，時而嘆氣，末了輕聲道：「你跟你爸一個性子，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。」李承霄笑了笑，未作辯解。
初六一早，李承霄銷假返崗。沈清蘭說要在北京多留幾日，見見舊友，他未曾多想，只叮囑她注意安全。
轉眼到了正月十二，午後，辦公室的傳達室忽然打來電話，說沈清蘭找他，讓他下班去北京飯店一趟。李承霄匆匆趕去，只見沈清蘭已在大堂等候，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，圍巾系得規整，腳邊放著一隻小巧的行李箱。
「走，帶你去個地方。」沈清蘭不由分說，拉起他便往外走。
「去哪兒？」李承霄滿心疑惑。
「到了就知道。」
車子駛出建國門，拐進一片陌生的新居民區。六層高的紅磚樓整齊排列，鋁合金窗框鋥亮，樓下冬青鬱鬱蔥蔥。沈清蘭讓司機停在路邊，抬手指著其中一棟：「三單元五樓，一百平，三室一廳。」
李承霄瞬間怔住。
小姨，竟給他買了一套房。
沈清蘭從包里掏出一串嶄新的黃銅鑰匙，塞進他掌心：「上去看看？」
李承霄攥著鑰匙，指尖發僵：「小姨，這……」
「先上去再說。」沈清蘭已邁步往樓里走去。
新裝的電梯，按鍵上的塑料膜都未撕去。到了五樓，李承霄深吸一口氣，將鑰匙插入鎖孔，轉動兩下，門應聲而開。他站在門口，遲遲沒有邁步。
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，處處透著嶄新的氣息。客廳里擺著一套米白色的布藝沙發，搭配一張深色實木茶几，桌面擦得能映出人影，牆角立著一個嶄新的立式衣櫃，木紋清晰，是時下最時髦的樣式。主臥朝南，暖陽透過玻璃窗傾瀉而入，鋪在地板上，暖意融融，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木質雙人床，床頭雕著簡單的花紋，旁邊還擺著一個床頭櫃，上面放著一盞玻璃罩檯燈，燈座是黃銅的，精緻又大方。
次臥和書房也收拾得規整，次臥里擺著單人床和小衣櫃，書房裡則有一張實木書桌，配著一把靠背椅，桌上還放著一個嶄新的檯燈，牆角立著書架，雖空著，卻已備好安放書籍的地方。最讓李承霄意外的是，廚房裡竟擺著一台嶄新的單門冰箱，白色的外殼鋥亮，還有一口不鏽鋼的蒸鍋、一套陶瓷餐具，連鍋碗瓢盆都備得齊齊整整；衛生間裡裝著嶄新的抽水馬桶和洗手台，瓷磚鋪得平整，再也不用像筒子樓那樣，跑老遠上公共廁所。
他走到窗邊俯瞰，樓下是小巧的花園，石子路蜿蜒，幾棵樹木枝幹光禿。遠處建國門橋上車流如織，緩緩挪動。
沈清蘭立在他身後，語氣平靜無波：「這是僑匯房，只賣給港澳同胞和海外僑胞，你現在的身份買不了，過不了戶。我找了北京這邊的律師，簽了租賃合同，一年租金五塊錢。你踏實住著，合法合規。家具家電都是我托人置辦的，都是新的，直接就能住。」
李承霄猛地轉身：「小姨，您什麼時候辦的這些事？」
「你上班的時候。」沈清蘭說得輕描淡寫，仿佛只是尋常買菜，「手續都辦齊了，你只管放心住。」
李承霄張了張嘴，千言萬語堵在喉頭。他這才明白，初五那天小姨的百般追問，哪裡是閒聊，分明是在暗中盤算，想方設法為他鋪路。
「這房子，得不少錢吧……」
沈清蘭擺了擺手：「小姨無兒無女，往後我的一切，都是你的。」
「可是......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沈清蘭打斷他，語氣篤定，「你住那破筒子樓，我在香港也睡不踏實，你媽要是知道你受這份苦，在地下也閉不上眼。」
李承霄低下頭，攥著鑰匙的手微微發顫，掌心被硌得生疼。
沈清蘭走上前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：「別想太多。好好上班，等沐婉回來，這兒就是你們的家。」
李承霄抬眼，眼眶泛紅，聲音發緊：「小姨，我......」
「行了，別說了。」沈清蘭轉身往門口走，「我明天就回香港了。你在這兒好好的，別讓我擔心。」
「這麼快？」
「年過完了，該回去了。」沈清蘭站在門口，回頭望他，眼底滿是心疼，又透著一樁心事終了的踏實，「房子的事別對外人說，有人問起，就說是租的，有合同為證。」
李承霄重重點頭。
沈清蘭伸手，像幼時那般，替他理了理衣領：「我走了，別送，明天也不用去機場。」
「小姨......」
話音未落，沈清蘭已推門而出。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，最終消散。
李承霄獨自站在寬敞的客廳里，手裡緊緊攥著那串鑰匙。暖陽依舊，滿屋光亮。他走到窗邊，看見沈清蘭裹緊大衣，從樓門走出，快步登上等候的計程車。車子緩緩駛離小區，朝著建國門橋的方向而去，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掌心的黃銅鑰匙冰涼堅硬，映著陽光，泛著溫潤的光。
一百平米，三室一廳，一年五塊錢。
他站在原地，鼻尖酸澀。想笑，眼眶卻先一步紅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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