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蘭拎著大包小包跨進沐家門,崔文靜迎上來,目光卻被她手中那堆東西定住了——兩盒港式點心,一瓶洋酒,一條進口煙,還有一套包裝考究的護膚品,在略顯陳舊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扎眼。
「沈女士,您這是……」崔文靜有些侷促,「來就來,還帶這麼多東西。」
沈清蘭將東西擱在桌上,笑道:「應該的。昨天不告而來,失禮得很,今天特來賠個不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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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承言從裡屋走出,視線在那瓶洋酒上停了一瞬,嘴上仍客氣著:「太見外了。」
「叫我清蘭就好。」沈清蘭擺擺手,「往後都是一家人,不必生分。」
崔文靜忙著沏茶,沈清蘭在沙發坐下,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屋子。昨日來得匆忙,今日才看清,地方雖小,卻拾掇得利落;舊家具擦得鋥亮,透著一股踏實過日子的煙火氣。
李承霄坐在一旁,替沈清蘭斟了杯熱茶,又給沐承言續上。崔文靜端來瓜子花生,四人圍坐在茶几邊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。
茶過兩巡,沈清蘭放下茶杯,語氣隨意了些:「承霄這孩子命苦,爹媽走得早,我姐姐就留了他一個,我這心裡是放心不下。」
崔文靜點頭:「我們都看在眼裡,拿他當自家孩子疼著呢。」
「有你們照應,我在香港也能睡個安穩覺。」沈清蘭看了李承霄一眼,轉而望向崔文靜,「我就是想問問,兩個孩子的事,你們兩位是怎麼想的?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沐承言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,沒接話。崔文靜看了一眼丈夫,又瞥向李承霄,笑容收了收,語氣還是溫和的:「年輕人的事,我們做長輩的不好插手。讓他們自己處著,順其自然吧。」
沈清蘭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比先前淺了些:「也是。我就是心裡有個底,免得日後唐突了你們。」
沐承言放下茶杯:「沐婉還在國外念書,一年多後才回來。到時候再說,也不遲。」
「對,」崔文靜接話,「孩子的事,讓他們自己做主。我們老人家,不多嘴。」
沈清蘭點了點頭,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,沒再追問。
又聊了幾句別的,沈清蘭便起身告辭。崔文靜挽留吃飯,她只說約了人。李承霄送她到胡同口,夜風微涼,沈清蘭的腳步慢下來。
「承霄,」她沒回頭,「沐家這門親事,你覺得能成嗎?」
李承霄怔了一下:「怎麼突然這麼問?」
沈清蘭轉過身。路燈昏黃,她的面容隱在光影里,神情看不太清。
「他們沒表態。」她說,「說是讓孩子自己處,其實就是沒答應。」
李承霄沉默片刻:「至少,他們沒有反對。」
「可也沒說同意。」沈清蘭的語氣有點沖,又壓下去了,「承霄,你聽小姨一句。沐家這姑娘,你要是真喜歡,就等著。但也別太死心眼,萬一......」
「小姨,」李承霄打斷她,「我等得起。」
沈清蘭盯著他,半晌沒說話。她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領,指尖輕柔,像他小時候那樣。
「行吧。」她嘆了口氣,「你跟你爸一樣,認準了就不回頭。」
她轉身往路口走,走了幾步又停下來。
「承霄,手頭緊不緊?」
「不緊,我夠花。」
「別逞強。」沈清蘭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,塞進他手裡,「拿著。不是讓你亂花,是讓你手頭寬裕些。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。」
李承霄想推回去,沈清蘭瞪了他一眼:「跟小姨還客氣什麼?」她頓了頓,聲音軟下來,「要是你真跟沐家姑娘成了,往後結婚過日子,哪樣不要錢?要是成不了......」她沒往下說,拍了拍他的手背,「成不了也沒關係。你還有小姨呢。」
李承霄攥著那個信封,喉嚨發緊,說不出話。
沈清蘭轉身攔了一輛計程車,臨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回去吧,別送了。」
「小姨......」
「行了,別說了。」她擺擺手,鑽進了車裡。
李承霄站在胡同口,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里。手裡的信封沉甸甸的,他低頭看了一眼,封口沒封嚴,露出幾張外匯券的邊角。
風灌進領口,他把信封揣進兜里,轉身往回走。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孤零零的,踩在自己腳下。
回到自己小屋,他坐在床沿上,盯著對面斑駁的牆壁。
小姨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晚上——「他們沒表態,其實就是沒答應。」
他何嘗不懂?從頭到尾,沒有一句準話。「讓孩子自己處」「等她回來再說」,聽著是體面,實則是道不置可否的屏風。
可他能說什麼?他現在什麼都沒有。一間十多平米的筒子樓,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一個永遠洗不清的「海外關係」。換成他是沐婉的父母,也不會把話說死。
他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窗外的風停了,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他想,明天還要上班。
核磁共振項目組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,門上的牌子還掛著,屋裡卻透著一股子百無聊賴的懶氣。
去年十月,跟美方那幫人唇槍舌劍了半個月,技術條款、價格、售後,基本都敲定了。當時說,趁熱打鐵赴美簽約。可這一等,就從去年十月,等到了元旦,等到了春節,考察團出了正月才會赴美進行下一輪談判簽約。
項目組沒解散。部里的意思是,這是重點項目,在合同簽字蓋章之前,誰也不能鬆勁,隨時可能有新的任務。於是,幾個人就這麼「待命」著。大家也樂得自在,反正工資照發,津貼照領。
辦公室里,有人對著報紙上的象棋殘局發呆,有人趴在桌上打盹,角落裡的小馮在偷偷織毛衣——說是給她媽織的,織了倆月了還沒織完。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,更襯得屋裡安靜。
李承霄倒是沒閒著。他的辦公桌上,永遠堆著一摞書——從部里資料室翻出來的《國際商法》,從外文書店淘來的英文原版《國際貿易實務》,還有幾本被翻得卷了邊的《談判心理學》。他像一塊干海綿,拼命地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知識。
「陸哥,您當年跟法國人談那個化工項目,他們中途突然壓價,您是怎麼應對的?」他端著茶杯,湊到陸為民的辦公桌前,語氣誠懇。
陸為民正對著報紙上的象棋殘局發呆,被他一問,愣了一下,隨即來了精神。他放下報紙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擺出一副「想當年」的架勢:「嘿,那可不是一般的棘手。法國人精著呢,他們摸准了我們急著引進技術,就想在價格上做文章。我當時就……」
陸為民講得繪聲繪色,李承霄聽得聚精會神,時不時還追問幾句細節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攤開的書頁上。李承霄低頭做著筆記,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