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李承霄便起身出了門,徑直去找唐宋銷假,剛到辦公樓門口,便撞個正著。
唐宋瞥了眼他身後空蕩的走廊,隨口問:「怎麼沒陪你小姨?」
「她想自己逛逛,我總請假耽擱工作,不合適。」李承霄垂眸答著,指尖不自覺攥了攥衣角。
唐宋頷首,沒再多問,轉身朝辦公室走。腳步頓了頓,李承霄咬了咬牙,快步跟了上去。
「唐哥。」他在辦公室門口喚住人,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,「我有件事,想請教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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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宋回頭看了他一眼,推開虛掩的木門:「進來坐。」
李承霄在對面椅子上落座,雙手放在膝頭,指尖微微發緊。唐宋給自己倒了杯溫水,倚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,靜待開口。
沉默幾秒,李承霄斟酌著措辭,緩緩開口:「唐哥,我……想買個房子。」
唐宋端著杯子的手猛地頓在半空,杯沿懸在唇邊,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。
「買什麼樣的?」他放下杯子,直了直身子。
「小院兒。」李承霄抬眼,語氣篤定,「不用大,夠我和媳婦住就行。」
唐宋放下杯子,指尖輕輕叩著桌面,半晌沒出聲。
「承霄。」他終於開口,語速放緩,帶著幾分語重心長,「你是公職人員,還是黨員。買房這事兒,不是你想買就能買的。單位要是追究起來,說不清楚。」
「我知道規矩。」李承霄點頭,聲音沉了些,「但我是真有難處。」
唐宋靠回椅背,抬手示意他繼續。
李承霄深吸一口氣,像是把壓在心底的話全倒了出來:「我丈母娘家,就兩間房。我大舅哥下個月五一結婚,對象都領回來了。他結完婚,准得占了我媳婦那間房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不易察覺的酸澀:「我媳婦現在在美國讀書,早晚得回來。她回來了,住哪兒?總不能還擠在我那十平米的筒子樓吧?大冬天要跑公共廁所,在樓道里做飯,那圖什麼?」
唐宋沒接話,手指依舊輕輕敲著桌面,節奏不快,卻像敲在李承霄心上。
「唐哥,我不是想搞特殊。」李承霄抬眼,眼神里滿是懇切,「我就是想趁現在手裡有點積蓄,買個安穩窩。我不想她回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我沒偷沒搶,沒貪沒占,拿自己的錢買房子,給媳婦住,怎麼就不行?」
唐宋沉默了許久,拿起茶杯抿了一口,又放下,反覆幾次,最終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承霄,你的難處我懂。」他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無奈,「可政策擺在這兒,我也沒辦法。」
他頓了頓,字字清晰:「你現在的情況,在部里沒分房資格。809醫院那邊你有房子住,部里就不會再分。就算你把醫院的房子交上去重排,分到的也還是差不多的筒子樓,十幾平米,跟現在沒兩樣。」
李承霄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指尖攥得發白。
「你手裡有錢,我清楚。」唐宋看著他,語氣沉重,「但這錢,你在北京花不出去。至少現在,花不出去。」
「那我媳婦回來住哪兒?」李承霄猛地抬頭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。
唐宋沒回答。辦公室里靜悄悄的,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,襯得氣氛愈發壓抑。
「唐哥。」李承霄的聲音發澀,「我不是跟組織講條件,我就是想不明白。我憑自己本事掙錢,買個房子讓媳婦住,怎麼就成了犯錯誤?」
唐宋看著他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深深的無力:「承霄,這事兒你先別想了。等以後政策鬆了,再說。」
李承霄坐在原地,沒動,心裡像壓了塊巨石。
「那你幫我出個主意。」他抬起頭,聲音帶著一絲哀求,「我媳婦回來,到底住哪兒?」
唐宋看著他,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「先租房吧。」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服自己,又像是在給李承霄一條勉強的出路。
李承霄站起身,點了點頭:「行,我知道了。謝謝唐哥。」
他轉身朝門口走,剛拉開門,身後傳來唐宋的聲音。
「承霄。」
他腳步一頓,沒回頭。
「手裡的錢,別亂花。」唐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帶著幾分叮囑,「先放著,以後總有能用得上的時候。」
李承霄沒說話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,涼得他打了個寒顫,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。他回到自己的工位,坐在椅子上發呆,桌上的文件攤開著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他忽然想起小姨昨天說的話——「這未必是你想要的生活」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,心裡一片茫然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生活,只清楚,此刻的他,連給媳婦一個安穩的家都做不到。
兩萬塊存款,一半多是父母用命換來的,卻換不來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他想起在陝北插隊的日子,住窯洞,吃不飽飯,那時候總盼著,等回了北京,一切都會好起來。可如今,考上了燕大,進了部委,熬了這麼多年,等來的卻是擠筒子樓、有錢花不出去、連房子都買不起的現實。
一股荒謬的可笑湧上心頭。
他當然清楚,自己的日子比普通人好太多了。項目組沒事幹,三十塊的重點項目津貼照樣發;食堂吃飯頓頓有肉,手裡有兩萬存款,還有一間十多平米的房子。
這樣的日子,在七八級大學生里,已經是鳳毛麟角。
可這,是他想要的嗎?
就像李曼麗說的,除了吃的好點,還有什麼?
熬到下班,李承霄拎著單位發的年貨,往沐婉家走。剛進門,崔文靜就笑著迎上來:「承霄,叫上你小姨,過來一起吃飯。」
「我先問問她,要是一小時內不過來,您就別等了。」李承霄拿轉身又去了北京飯店。
站在金碧輝煌的大堂里,腳下的厚地毯軟得讓他走路發飄,身上的中山裝與周遭的奢華格格不入。他走到服務台,挺直脊背,儘量讓聲音顯得自然:「同志,我找沈清蘭。」
服務員穿著筆挺的制服,戴著白手套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袖口上停留了幾秒,語氣冷淡:「有預約嗎?」
「我是她外甥。」李承霄重複了一遍。
服務員沒說話,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。
「嘟——嘟——」
「餵?」電話那頭傳來小姨熟悉的聲音。
「沈女士,樓下有位李先生找您。」
「我馬上下來。」
沒過多久,沈清蘭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下樓來,笑著招手:「走,去你丈母娘家。」
李承霄接過袋子,無奈道:「小姨,不用這麼誇張吧。」
「昨天你不吭聲,本來就失禮。」沈清蘭整理了一下裙擺,語氣認真,「你爸媽不在了,婚姻大事,小姨得給你張羅妥當。」
出了飯店,沈清蘭抬手一招,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緩緩駛來。李承霄剛想說走過去,瞥見沈清蘭腳上的精緻高跟鞋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沈清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,李承霄也跟著坐上車,心裡五味雜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