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規則

  還是鼓樓後身的一家小酒館,門臉不大,掛著個昏黃的燈籠。

  雅間裡熱氣騰騰,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。醬牛肉、爆三樣、炸灌腸、醋溜白菜、干炸丸子、溜肝尖,六個硬菜冒著油光。桌子正中間蹲著一瓶紅星二鍋頭,六十五度,玻璃瓶身上還掛著水珠。

  唐宋把領帶扯了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他拿起酒瓶,先給李承霄滿上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酒液清冽,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泡沫。

  「喝。」唐宋端起杯,沒廢話,仰頭就是一大口。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,他眯了眯眼,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。

  李承霄沒動。他盯著那杯酒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唐宋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扔進嘴裡,一邊嚼一邊看著他,「我可輕易不陪人喝酒。」

  李承霄終於抬起頭,眼圈有點紅,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。

  「唐哥,」他聲音有點啞,「我是真喝不下去。我是真……想不通。」

  唐宋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點了支煙,透過煙霧看著他:「想不通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就想不通這檔子事!」李承霄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盤子跟著晃了晃,「總設計師都說了,海外關係是個好東西!這話都傳多久了?報紙上也登了,文件上也印了。我有海外關係,怎麼了?我利用這層關係,把美國人留下了,把價格壓下來了,給國家省了三十萬美金!這還要怎麼樣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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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越說越激動,手指關節捏得發白:「現在倒好,功勞沒我的份,黑鍋還得我背。說我檔案不實,說我政治不嚴謹。我要是真讓他們走了,過三四個月你們再去美國談,機票錢、住宿費、差旅費,哪樣不要錢?而且美國人那個德行,拖你個一年半載跟玩似的。那時候我是不是就『政治嚴謹』了?我是不是就『根正苗紅』了?」

  「我真是……還不如讓他走呢!」李承霄抓起桌上的酒杯,卻沒喝,重重地頓回去,「讓他們去碰一鼻子灰,看看到時候是誰著急!」

  雅間裡安靜了幾秒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叫賣聲。

  唐宋沒急著勸。他慢條斯理地抽完那半截煙,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,然後拿起酒瓶,又給李承霄添了點酒。

  「承霄啊,」唐宋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,「你說的理,是『事理』。但在咱們這兒,有時候『事理』得給『政治』讓路。」

  李承霄瞪著他。

  「你也說了,小平同志講了海外關係是好東西。這話沒錯,是針對國家發展的大戰略說的。」唐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,「但對於咱們具體辦事的人,尤其是管人事、管政審的人來說,那是另一套邏輯。」

  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壓低聲音:「你知道老趙怕什麼嗎?他不怕談判談崩,談崩了可以說是美國人霸道,可以說是國際形勢複雜。他怕的是什麼?怕的是『不可控』。」

  「不可控?」

  「對。你那個美國教父,就是『不可控』因素。」唐宋拿起酒杯晃了晃,「你這次立功,靠的不是你的技術,不是你的口才,靠的是你那個教父。在老趙眼裡,這叫『走捷徑』。而且這條捷徑,是他管不了的。今天你能靠教父把美國人留下,明天你是不是能靠教父把機密遞出去?這種邏輯,你跟他講不通。」

  李承霄冷笑一聲:「所以我就活該背黑鍋?」

  「不是背黑鍋,是『避嫌』。」唐宋糾正他,「這次表彰沒你,其實是保護你,也是保護老趙。要是真給你記個大功,把你樹成典型,以後部里所有有海外關係的人都照著你的路子來,那還要組織幹什麼?還要政審幹什麼?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了。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烈酒入喉,像吞了一把刀子。

  「那我這功勞就白立了?」他紅著眼問。

  「白立?」唐宋笑了,笑得意味深長,「承霄,你糊塗啊。那三十萬美金,省在國家的帳本上,那是實打實的數字。周局長心裡沒數嗎?部里領導心裡沒數嗎?老趙卡你的表彰,但他敢卡這次合同的簽字嗎?他敢卡這筆技術的引進嗎?」

  唐宋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炸丸子放進李承霄碗裡:「面子上的東西,咱們可以不要。但里子,你得攥住了。這次談判,是你李承霄力挽狂瀾,這事兒在部里核心圈子裡,已經傳開了。這才是你的資本。」

  李承霄嚼著丸子,沒說話,但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。

  「再說了,」唐宋給自己倒滿酒,舉起杯,「這事兒沒完。老趙卡你一次,下次你就得找個更硬的理由讓他沒法卡。海外關係是把雙刃劍,你得學會怎麼用,而不是被它割了手。」

  李承霄看著唐宋,深吸了一口氣,端起酒杯:「唐哥,我敬你。」

  「這就對了。」唐宋碰了一下他的杯子,「來,喝酒。今晚咱哥倆不醉不歸。明天太陽升起來,該幹活還得幹活。記住,是金子,在哪兒都發光,哪怕上面蓋層土,早晚也得刨出來。」

  兩人相視一笑,仰頭飲盡。

  窗外,北京的夜風呼嘯而過,捲起地上的落葉。酒館裡,兩個男人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,像兩把出鞘的劍。

  談判結束後第三天,唐宋把項目組的人叫到一起,開了個簡短的總結會。

  「設備價格談下來了,技術轉讓也鬆了口,」唐宋靠在椅背上,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,「咱們的任務,算是完成了。後續的技術談判,由科委和醫藥局那邊接手,咱們這邊配合就行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項目組暫時不散,等合同正式簽了再說。但大家手頭的工作可以放一放,該補的假補假,該休的休。」

  散會後,別人都走了,李承霄留在最後。

  唐宋看了他一眼,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,抽出一支點上,又把煙盒扔給他:「來一根?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來,也點了一支。

  「唐哥,」他吸了一口,「合同什麼時候簽?」

  「快了。價格定了,剩下的是走流程。」唐宋吐出一口煙,「科委那邊要審技術條款,部里要審合同文本,走下來怎麼也得一兩個月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了點頭。

  唐宋看著他,忽然笑了:「怎麼,怕夜長夢多?」

  李承霄沒說話。

  「放心吧,」唐宋把菸灰彈進菸灰缸,「Crowley答應的事,不會反悔。你那個教父的面子,值三十萬美金呢。」

  李承霄扯了扯嘴角,沒接這個話茬。

  唐宋看了他一眼,把菸頭摁滅,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行了,別想那麼多。這事兒你立了大功,我心裡有數。等合同簽了,該是你的跑不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知道唐宋說的「該是你的」是什麼意思。表彰通報上沒有他的名字,唐宋一直記著。

  「謝謝唐哥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謝什麼。」唐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,「回去歇兩天,別整天繃著。後面還有活兒呢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點頭,起身往外走。

  李承霄回到住處,坐在床邊,窗外月色很好,他卻毫無睡意。今晚這頓酒,他喝明白了。唐宋說的對,面子可以不要,里子得攥住。海外關係是把雙刃劍——這次割了手,下次就得學會用它開山。

  他起身走到窗前,遠處鼓樓方向還有幾點稀疏的燈火。這座城市的夜晚深沉而廣闊,與陝北截然不同。

  從閆家溝到北京,他花了七年。從今天的酒桌到明天的辦公桌,路還長。但他不慌了,他知道,有人在前面領著,有人在後面看著,他不能停,也不想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