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海外關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談判廳的氣氛就不一樣了。

  Crowley進來的時候,目光先在李承霄身上停了一秒,微微點了下頭,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對手,倒像是在看自家晚輩。李承霄照舊坐在後排,手裡捏著一支筆,面前的筆記本翻開,一個字都沒寫,但脊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周局長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,摘下眼鏡擦了擦,戴上,開口:「Crowley先生,我們接著談。」

  Crowley沒有繞彎子。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,目光掃過中方代表團,最後落在周局長身上。

  「周局長,」Crowley開口了,語氣比昨天鬆弛了許多,「Stephen Li是我敬重的人。為了紀念這份情誼,也為了把這筆交易做成中美技術合作的『樣板工程』,我向總部申請了一個特批價格。」

  他抽出新的報價單,推到桌子中間。

  翻譯接過去,掃了一眼數字,瞳孔微微放大,聲音都變了調:「一百二十萬美元。」

  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.𝘁𝘄超方便

  唐宋手裡的筆「啪」地一聲拍在桌上。少了三十萬。這不是談判讓步,這是在送人情。

  周局長接過報價單,掃了一眼,沒說話,放在桌上。但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——他知道,這事兒成了。

  接下來的談判,順暢得不像話。價格談妥之後,Crowley對技術轉讓的口風也鬆了。他不再堅持「先買設備再談技術」,而是說「技術轉讓的條款可以放在一攬子協議里討論」。

  翻譯把這段話翻出來的時候,特意加重了語氣。這在談判術語裡,叫做「鬆口」。

  周局長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他合上筆記本,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:「那就先休會,下午簽備忘錄。」

  中午休息的時候,唐宋在走廊盡頭的吸菸區點了支煙。李承霄從後面走過來,剛要站定,唐宋就伸手把他拉到了更靠里的角落。

  唐宋深吸了一口煙,吐出來的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。他上下打量了李承霄一遍,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滿意。

  「承霄,你小子這次,給咱們處里立了大功。」唐宋的聲音很低,但很實在,「周局長剛才在屋裡雖然沒笑,但他心裡那塊石頭落地了。這三十萬美金,夠他在部里吹半年的。」

  李承霄鬆了口氣:「只要任務完成就行。」

  唐宋把菸頭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裡摁滅,動作粗魯得像是在掐滅一個仇人。他左右看了看,走廊空蕩蕩的,只有遠處服務員推餐車的聲音。

  他湊近李承霄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用氣聲在說:「承霄,有件事我得給你透個底。咱倆這關係,我不說,你就真成傻大膽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心頭一跳,猛地轉頭看他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昨天散會後,有人跟周局長提了一嘴,」唐宋眯著眼,語氣裡帶著厭惡,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,「說你的檔案里,海外親屬那一欄填得太『乾淨』了。有人遞話,說你是『身在曹營心在漢』,說你表現太積極,是不是別有用心。」

  「承霄,你這次步子邁得太大,搶了太多人的風頭。有些事,不是你有理就能說得清的。」

  李承霄感覺後背一陣發涼,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。

  「周局長沒吱聲,」唐宋盯著李承霄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「但他聽進去了。承霄,我把你當親弟弟帶,但這頂帽子要是扣下來,周局長想保你,他也得掂量掂量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了一會兒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想解釋,想說父母平反時材料都交齊了,但他知道,現在解釋是最蒼白的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,唐哥。」李承霄的聲音有點啞,「我會注意。」

  唐宋看著他,嘆了口氣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比平時重了很多,像是要把某種力量傳給他。

  「你知道就行。」唐宋說,「這潭水深,以後這種私交的事,先跟我通個氣,聽見沒?」

  李承霄點了點頭,心裡湧上一股暖意。

  唐宋轉身走了。李承霄站在原地,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。窗外是東長安街,陽光刺眼,車流如織。明明是春天,他卻覺得冷。

  他知道,談判桌上的仗打贏了,但另一場仗,才剛剛開始。

  經貿部大樓,機電司司長辦公室。

  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紅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柵。空氣里瀰漫著陳年茶葉和舊報紙混合的味道,安靜得有些壓抑。

  機電司趙司長把那份請功報告往桌上一扔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他摘下老花鏡,揉了揉眉心,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唐宋。

  趙司長的聲音不緊不慢,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領導崗位的拖沓:「唐宋啊,我們搞外貿的,既要算經濟帳,更要算政治帳。這三十萬美金是國家的,但政治安全更是國家的命脈。你這個報告,把偶然當必然,把私交當公績,這在組織程序上是站不住腳的。」

  唐宋腰杆挺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臉上掛著標準的匯報表情:「司長,這次談判能取得突破性進展,李承霄同志確實起到了關鍵作用。如果不是他……」

  「如果不是他有個在美國的教父,這事兒還成不了,對吧?」老趙打斷了他,手指輕輕敲著那份報告,「我看了,李承霄,七歲回國,父親是留美學者。這背景,本身就複雜。這次美方代表正好是他教父的侄子,這裡面的巧合,是不是太多了點?」

  唐宋心裡咯噔一下。他知道,這才是重點。

  「司長,這是純粹的巧合。」唐宋解釋道,「李承霄同志也是到了現場才認出來的。當時美方代表要走,談判就要破裂,他是出於公心,為了國家利益才……」

  「出於公心?」趙司長重新戴上眼鏡,拿起報告,翻到檔案審查那一頁,「那他的海外關係申報,怎麼解釋?他這個教父,算不算海外關係?啊?這明明就是漏報、瞞報嘛!這種政治上的不嚴謹,你讓我怎麼給他請功?這功要是請了,以後誰還拿政治紀律當回事?」

  唐宋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被趙司長一個手勢制止了。

  「小唐啊,」趙司長的語氣緩和了一些,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晚輩,「我知道你們一線的人辛苦,也知道這小子這次確實辦了件漂亮事。但是,原則就是原則。海外關係,那是紅線。今天他能靠美國親戚談成生意,明天會不會因為美國親戚泄露機密?這個責任,誰負?」

  唐宋沉默了。他知道,再爭下去也沒用。在趙司長這種級別的人眼裡,政治安全永遠高於經濟利益。三十萬美金固然重要,但一個「政治可靠」的標籤更重要。

  他站起來:「我明白了,司長。」

  「嗯,去吧。」趙司長揮了揮手,重新低下頭看文件,「功勞是大家的,不要總想著突出個人。尤其是這種背景複雜的個人。」

  唐宋走出司長辦公室,走廊里的穿堂風讓他打了個寒顫。他點了支煙,靠在牆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  他想起了李承霄那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,想起了這小子在談判桌上孤注一擲的背影。

  「媽的。」他低聲罵了一句,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尖狠狠碾滅。

  兩天後,部里下發了關於此次談判的表彰通報。

  通報里,周局長、唐宋,甚至翻譯小馮都榜上有名,唯獨沒有李承霄的名字。通報的措辭很官方,強調了「領導有方」、「團隊協作」,對於那個「關鍵性的轉折點」,只用了一句「在談判陷入僵局時,我方代表靈活應變,抓住機遇」一筆帶過。

  李承霄是在辦公室看到這份通報的。

  他拿著那張薄薄的紙,看了很久。辦公室里很安靜,同事們都在低聲議論著這次表彰,沒人注意到他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。

  他救了這筆買賣,省了國家三十萬美金,還避免了代表團幾個月後花費數萬美金遠赴美國的麻煩。結果,他得到的是一紙空文,和一個永遠也洗不清的「海外關係」嫌疑。

  他把通報折好,放進抽屜最深處,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通了唐宋的內線。

  「唐哥,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,「晚上有空嗎?我請你喝酒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,唐宋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「行啊,你小子,終於開竅了。老地方,下班見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李承霄看著窗外。夕陽把東長安街染成一片金黃,車流依舊,人潮依舊。

  他想,這事兒沒完。但他也知道,現在不是鬧的時候。他需要時間,需要證明,需要讓這些人知道,他李承霄的價值,遠不止一個美國教父那麼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