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判結束後,項目組雖然沒正式解散,但大家都閒了下來,只等著合同走完流程。
臘月二十這天,北京冷得像刀子。李承霄從辦公室出來,裹緊棉襖往宿舍走,傳達室老周隔著窗戶喊了一嗓子:「小李,門口有人找你!」
他拐過樓角,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傳達室門口。她穿著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,那雙眼微微彎著,帶著笑意,像是認識他很久了。
李承霄腳步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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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張臉,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
「媽......」他脫口而出,聲音發緊,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。
「承霄?」她試探著叫了一聲,聲音帶著南方口音,軟軟的,「我是小姨,你不認得我了?」
李承霄站在原地,心跳得厲害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像被堵住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聲「媽」咽回去,定了定神。
她不是媽媽,是小姨沈清蘭。
「小姨。」他說,聲音還有點啞,「您怎麼來了?」
沈清蘭走過來,伸手摸了摸他的臉,眼圈紅了:「你都長這麼大了。」
李承霄站在那兒,沒動。冷風灌進領口,他打了個寒顫,腦子清醒了些。
「小姨,」他說,「你跟我來。」
他轉身往辦公樓走,腳步很快。沈清蘭在後面追了兩步,喊了一聲:「去哪兒啊?」
「先去報備。」
李承霄敲開唐宋辦公室的門時,唐宋正對著一摞文件皺眉。他抬頭看見李承霄身後跟著個女人,愣了一下。
「唐哥,」李承霄側身讓小姨進來,「這是我小姨,從香港來的,探親。」
他說「探親」兩個字的時候,特意加重了語氣。唐宋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點意外,又有點瞭然。
「香港來的?」唐宋放下文件,站起來,沖小姨點了點頭,「您好,坐吧。」
沈清蘭笑了笑,沒坐。李承霄把話接過來:「唐哥,她就是來看看我,不做生意,也不投資。我領她來報備一下。」
唐宋看了李承霄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怎麼。他擺擺手:「行,知道了。好好陪你小姨轉轉。」
「謝謝唐哥,我想請兩天假,可能年前我就不來了。」
「去寫個假條,我批了。」
李承霄領著沈清蘭出來,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,沈清蘭拉住他的袖子,壓低聲音問:「承霄,你剛才……怎麼見著我就喊媽?」
李承霄腳步頓了頓,沒回頭。
「您長得像我媽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。
沈清蘭沉默了一會兒,嘆口氣:「你爸媽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」
走到樓下,冷風又灌過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樓,唐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他想起上次表彰通報上沒有他的名字,想起唐宋說「該是你的跑不了」。這次,他不會再讓人抓住把柄了。
「小姨,走吧,」他說,「我帶您吃飯去。」
沈清蘭點點頭,跟在他後面。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前一後,像兩個世界。
臘月的北京,天黑得早。李承霄領著小姨從部里出來,站在街邊猶豫了一下。
「去北京飯店吧,」沈清蘭說,「近。」
李承霄沒反對,只是低頭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北京飯店離外經貿部不遠,走路十分鐘就到。大堂里燈火通明,暖烘烘的熱氣裹著香水味撲面而來。
李承霄不太適應這種地方,他的軍大衣在這群穿呢子大衣、貂皮領子的人中間,顯得格格不入。沈清蘭倒很自在,她脫下呢子大衣搭在臂彎上,露出一件深紅色的羊毛衫,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胸針。
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李承霄把菜單推過去,沈清蘭沒看,隨口點了幾個菜:蔥燒海參、糟溜魚片、炸醬麵。
「你愛吃這個,」她看著李承霄說,「你媽以前說過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,沒接話。服務員端上來一壺茶,沈清蘭給他倒了一杯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「您住多久?」李承霄問。
沈清蘭端著茶杯,熱氣蒙在她臉上,那雙眼睛隔著霧氣看過來,又讓他恍惚了一下。
沈清蘭放下茶杯,看著他:「我想帶你回去看看你姥姥姥爺。他們都老了,一直念叨你。」
李承霄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稀疏,路燈把光禿禿的樹枝照得發白。
「我走不了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我在部委工作,又是黨員。」他頓了頓,「出不了國。」
沈清蘭看了他半天,輕輕嘆了口氣。「那我就在這兒陪你過年,」她說,「明天,你領我去看看你爸媽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。
菜端上來,兩人都沒怎麼說話。李承霄埋頭吃麵,沈清蘭夾了幾筷子海參,又放下。
「承霄,」她忽然開口,「你爸媽的墓在八寶山?」
「衣冠冢。」李承霄放下筷子,「裡面什麼都沒有。就我放了一支派克筆,我爸的。」
沈清蘭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清明我都沒去,」李承霄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「那兒什麼都沒有,去不去都一樣。」
沈清蘭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風颳過,玻璃窗輕輕震了一下。
「你爸媽,」她的聲音忽然有點澀,「當初就不該回來。」
李承霄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在波士頓待得好好的,非要回來。」沈清蘭的眼圈紅了,「你姥爺勸過,你姥姥哭了好幾天,勸不住。你媽那個人,每逢大事必糊塗。你爸要回來,她就跟著回來。要不是她跟著起鬨,你爸未必能下那個決心。他們也死不了……」
「小姨。」李承霄打斷她。
沈清蘭住了嘴,用手帕擦了擦眼角。
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窗外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遠遠的。
「我媽是糊塗,」他說,聲音很低,「但她跟我爸回來,不是起鬨。」
沈清蘭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她就是想回來。」李承霄說,「我爸也是。」
他沒再往下說。沈清蘭也沒再問。兩個人坐在北京飯店明亮的燈光下,各懷心事。服務員過來添了兩次水,窗外又響了一掛鞭炮。
過了很久,沈清蘭輕輕嘆了口氣:「行啦,不說這些了,我在這兒陪你過年。過完年,我自己回去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,把碗裡剩下的面吃完。
走出飯店的時候,冷風撲面而來,他打了個寒顫。沈清蘭把圍巾解下來要給他圍上,他躲開了。
「不冷。」他說。「小姨,您回去吧,明天我來找您。」
沈清蘭停下來,叫了他一聲:「承霄。」
他回頭。
沈清蘭站在台階上,圍巾被風吹起來,露出那張和他母親極其相似的臉。
「往後有什麼打算?」她問。
李承霄站在風裡,想了很久。
「往前走。」他說。
沈清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點苦澀,也有點欣慰。
「像你爸。」她說。
然後她轉身回北京飯店。李承霄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門關上。冷風灌進領口,他把棉襖裹緊了些,轉身往宿舍走。
他想,小姨說得對。他媽是糊塗,他爸也是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,不是用糊塗不糊塗能說明白的。就像他站在談判廳里叫住Crowley的那一刻,他靠的不是算計,是本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