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站在原地,看著Crowley的背影。那個寬厚的、穿著深灰色西裝的身影正往門口走,步伐從容不迫。
他知道,如果就這樣讓Crowley走出這個門,下一輪談判就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。美方會拖著,一直拖到中方讓步,或者拖到這筆買賣徹底黃了。
有些事,他一直在猶豫。但現在,來不及了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,𝗍𝗍𝗄.𝗍𝗐超順暢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Crowley先生。」
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談判廳里響起來,帶著一點點緊繃,但足夠清晰。
Crowley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李承霄背上——中方的、美方的、翻譯的。唐宋坐在原位,手裡的筆懸在半空,沒落下去。
「Crowley先生,」他站定,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,「我能問一個私人問題嗎?」
Crowley挑了挑眉毛,沒有說話,等著他說下去。
「您是波士頓人嗎?」
「是的。」Crowley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。
「後灣區?」
這下,Crowley的表情變了。他打量著李承霄,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——警惕,或者好奇,或者兩者都有。
「你怎麼會知道?」
李承霄沒有回答。他停了兩秒,像是在確認什麼,然後說:「Crowley神父還在聖塞西莉亞教堂嗎?」
這個名字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。
Crowley愣住了。他盯著李承霄,嘴唇微微張開,眼裡的警惕慢慢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取代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認識Crowley神父的?」
李承霄微微一笑。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緊張,一點釋然,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「他是我的教父。」
Crowley的嘴張開又合上,合上又張開。他盯著李承霄看了足足五秒鐘,然後忽然笑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種流水線上培訓出來的禮貌微笑,而是真正的、帶著意外和驚喜的笑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伸出手,不是握手,而是直接搭上李承霄的肩膀。
「你是Stephen Li的兒子。」
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
「是的。」
Crowley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搖了搖頭,嘴裡嘟囔了一句:「天哪。Stephen的兒子。在這兒坐了三天,你竟然一聲不吭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走到門口的美方代表團,提高聲音喊了一句:「嘿,回來。我們還沒談完呢。」
那幾個美國人面面相覷,但還是走了回來。
Crowley轉身看著周局長和唐宋,用英語說了一句,翻譯立刻接上:「Crowley先生說,看在他叔叔教子的份上,他們可以再多留一天。」
周局長摘下眼鏡擦了擦,慢悠悠地戴上,看了李承霄一眼。那眼神里沒什麼表情,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那就再談談。」
美方代表團的人重新坐下來,低聲交頭接耳。Crowley卻沒急著回去,他看了李承霄一眼,用英語說了句什麼。這次他沒等翻譯,聲音不大,像是只說給李承霄聽的。
翻譯猶豫了一下,還是湊到周局長耳邊:「Crowley先生說,想請李承霄去喝一杯咖啡,敘敘舊。」
李承霄站在原地,回過頭。他的目光先落在唐宋身上,唐宋微微點頭,下巴朝周局長的方向抬了扔。李承霄懂了,轉向周局長。
「周局長,」他說,聲音不大,但很穩,「他想請我去喝杯咖啡。我可以去嗎?」
周局長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不輕不重,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「去吧。」周局長說,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,「外事無小事,注意分寸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李承霄轉身,跟著Crowley走出了談判廳。
民族飯店一樓的咖啡廳不大,這個點沒什麼人。Crowley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兩杯咖啡。
咖啡端上來的時候,Crowley端起杯聞了聞,皺了皺眉頭,但沒說什麼。他放下杯子,看著李承霄。
「那麼,」他用英語開口,「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李承霄知道他問的是什麼。「1965年。我七歲。」
Crowley點了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走的時候我十五歲。我記得你父親。他以前常去我叔叔家吃平安夜晚餐。」
李承霄沒說話,只是聽著。他記得St. Cecilia’s教堂,記得後灣區的老房子,記得聖誕夜彌撒後神父家裡的蘋果派。那些記憶太遠了,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
「你長得很像他,」Crowley看著他,語氣裡帶著點感慨,「同樣的眼睛。」
咖啡喝了兩口,Crowley又說起他叔叔。說神父身體很好,還在St. Cecilia’s,每次做彌撒都會提到Stephen Li一家,說他們去了中國,去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「他總是說,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。」
李承霄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頓,沒接話。
又坐了十幾分鐘,Crowley看了看表,站起來。他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,說了句「保重」,便轉身回了樓上。
李承霄推開談判廳的門時,裡面的人都沒走。
周局長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,手裡端著茶杯,茶水早就涼了。唐宋靠在椅背上,手裡轉著那支鋼筆。中方的翻譯坐在角落裡,翻著筆記本。連美方代表團那幾個美國人也沒走,坐在對面交頭接耳。
他一進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李承霄站在門口,忽然有點後悔——剛才應該先回房間換身衣服再來。
「回來了?」周局長的聲音不緊不慢。
「回來了。」李承霄走過去,站在長桌邊,沒坐下。
周局長沒說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李承霄深吸了一口氣,斟酌了一下措辭:「周局長,唐處長,今天這事……是我莽撞了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「我看Crowley要走了,怕耽誤咱們的事,一時衝動就……」
「你怎麼認識他?」周局長打斷他。
「不認識。」李承霄搖頭,「但他那個姓氏,Crowley,在美國很少見。我見他第一眼就覺得面熟,長得像Crowley神父——那是我教父,也是他親叔叔。我怕他就這麼走了,以後再談就難了,所以就……」
唐宋在旁邊聽了半天,終於開口:「Crowley怎麼說?」
李承霄抬起頭:「他說看在我父親的份上,多留一天。」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周局長把涼了的茶杯放下,看了唐宋一眼,又看了李承霄一眼。他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只是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筆記本,往門口走。走到李承霄身邊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下次,」他說,聲音不大,「提前說一聲。」
然後他就走了。
唐宋走過來,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,力度不輕不重。「行了,回去歇著吧。明天還得接著談。」
李承霄點點頭,剛要往外走,角落裡的小馮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:「哎,承霄,你那個教父,到底什麼來頭?怎麼Crowley一聽名字就不走了?」
張愛萍也湊過來,眼睛裡全是好奇。
李承霄看了他們一眼,把桌上那份沒看完的資料合上,夾在胳膊底下。
「一個神父。」他說,「我七歲以前,每周都去他的教堂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,留下小馮和張愛萍面面相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