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承霄將譯稿遞交給陶紅,陶紅未作任何新的工作交代,拿上資料便匆匆離去。
辦公室里,其餘四人湊在一處低聲閒聊,李承霄無意摻和,自顧自地翻看著書。正看得入神,耳畔傳來周小棠一聲恭敬的「唐處」,緊接著便是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招呼聲。
唐宋面色淡漠,僅微微頷首示意,目光徑直鎖定李承霄,邁步朝他走來。李承霄連忙將攤開的德文哲學書收攏到一旁,唐宋在他對面落座,從紙袋裡抽出一摞厚重的英文資料,封面上粗體印刷的標題赫然在目——《Nuclear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: Technical Principles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》。
「核磁共振成像。」唐宋將資料推至李承霄面前,語氣沉穩,「部里計劃引進這項技術,眼下國內還是一片空白。這些資料我找人看過,都說專業性太強,根本啃不動。」
李承霄接過資料隨手翻閱,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、脈衝序列、傅立葉變換公式映入眼帘,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了疙瘩。
「這活兒不好干。」他合上資料,神色認真,「全是前沿新技術,配套的專業術語國內連統一的中文譯名都沒有,翻譯時得一個個現造。」
「我知道難,所以才找你。」唐宋抬眼看向他,目光裡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,「旁人,我信不過。」
李承霄沉默片刻,腦海中飛速盤算。核磁共振涉及物理、工程、醫學多個領域,僅憑他一人,諸多專業術語著實難以拿捏。
「唐處,這翻譯我能幹,但只能出初稿。涉及物理與工程的專業術語,我拿不準的地方會全部標註出來,您得再找位領域內的專家把把關。」
唐宋略一思索,點頭應允:「沒問題,我來安排。北醫三院有位醫學物理教授,我去請他幫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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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將資料整理好,「 什麼時候要?」
唐宋起身:「一個月。」
「好。」
唐宋走到辦公室門口,忽然駐足回頭,丟下一句:「注意團結。」
陳明遠等人將方才的對話聽了個真切,看向李承霄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。這個地質系畢業的年輕人,竟與唐處相識,還頗得信任。
幾人低聲嘀咕幾句,周小棠被推了出來,她怯生生地走到李承霄桌前:「你跟唐處早就認識?」
李承霄淡淡應了聲:「嗯,進單位之前參與過部里幾次翻譯工作。」
周小棠得了答案,便轉身回到同伴身邊。李承霄心中瞭然,什麼都還沒做,唐宋這一趟到訪,已然讓辦公室的局勢悄然生變。
次日清晨,李承霄的桌案上多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。他沒有矯情,起身去水房取來拖把,將辦公室的地面仔仔細細拖了一遍。
經過陳明遠桌旁時,對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可握筆的手指卻明顯繃緊了。李承霄腳步未停,拖把順勢一轉,順帶將陳明遠腳邊的污漬也清理乾淨。
回到座位,水杯里的水已然溫吞。他端起抿了一口,翻開昨日未譯完的資料,筆尖落在稿紙上,沙沙作響。
唐宋臨走時那句「注意團結」,他聽懂了——不是讓他低頭妥協,而是提醒他別把前路走絕。
經此一事,辦公室的氛圍緩和了不少。李承霄依舊話不多,但與同事們也能簡單寒暄幾句,相處融洽了許多。
下午臨近下班,李曼麗忽然出現在辦公室門口,開口道:「晚上豐澤園,給你介紹幾個朋友認識。」
李承霄擱下筆抬眸看她,能讓李曼麗專程跑一趟邀約的「朋友」,絕非泛泛之輩。
「什麼人?」
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,別提我出國的事。」李曼麗語氣看似輕描淡寫,眼神卻多了幾分鄭重,「有幾個在體制內任職,家裡老爺子多少都有些地位,你剛入職不久,多結識些人,沒壞處。」
李承霄沒有應聲,卻已然起身,將桌上的資料歸置整齊,拿起外套:「走吧。」
豐澤園飯莊坐落於珠市口西大街,門臉不算起眼,內里卻寬敞雅致。包間設在三樓,李曼麗推門而入時,裡面已然坐了七八個人,屋內煙霧繚繞,茶香混雜著煙味,說話聲喧鬧不已。
一桌上的人,年紀都在三十歲上下,有人翹著二郎腿嗑瓜子,神態散漫;有人坐姿端正,周身帶著機關單位打磨出的沉穩氣場。
「可算來了!」靠門處一位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率先瞧見他們,笑著拍手,「曼麗,我們都等餓了。」
「就你是餓死鬼投胎。」李曼麗笑罵一句,側身讓李承霄進屋,抬手向眾人介紹,「這是我弟弟,李承霄。當年跟我一同在陝北插隊,如今在外經貿部機電處工作。」
包間內瞬間安靜下來,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李承霄身上,有好奇,有審視,更有不動聲色的打量與掂量。
李曼麗拉過一把椅子,將李承霄按坐在身旁,隨後逐一介紹:「這位是我二哥,李援朝。」她指向左側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,國字臉,濃眉大眼,氣質沉穩老練,「在紀委三室,副處級。日後在單位受了委屈,儘管找他,他專管查人。」
桌上有人低笑出聲,李援朝卻面色平靜,只淡淡看了李曼麗一眼,隨即沖李承霄微微點頭:「曼麗在陝北那幾年,多虧你照料。」
李承霄恭敬喚了聲「二哥」,並未多做解釋。
「這位是老吳,吳勝利。」李曼麗又指向李援朝身旁戴眼鏡的瘦高個,「跟你同單位,在外資處,日後你們多走動。」
吳勝利推了推眼鏡,笑著伸手:「早聽說機電處來了位燕大高材生,原來是你。歡迎歡迎。」
李承霄與他握手,掌心感受到對方的溫度與力度。
「還有這位,」李曼麗的語氣稍輕,指向對面一位長相周正、身著軍綠色上衣的青年,「宋波,在計委工作。」
宋波沖李承霄溫和一笑,眼底卻藏著幾分審視。李承霄點頭致意,心中暗自思忖——宋波,這個名字他聽過,正是李曼麗的聯姻對象。
「剩下這幾位,都是我發小。」李曼麗指向幾位神態散漫的年輕人,語氣隨意了許多,「張偉、劉志軍、孫建國,家裡都有些根基,平日裡自在慣了。日後有什麼事,找他們也管用。」
被點到名的幾人嘻嘻哈哈地舉了舉茶杯,算是打過招呼。
菜品陸續上桌,蔥燒海參、糟溜魚片、炸烹大蝦、烏魚蛋湯……豐澤園的招牌菜擺了滿滿一桌。李曼麗招呼眾人動筷,自己卻沒怎麼吃,時不時給李承霄碗裡夾菜,口中也不停歇。
「我這個弟弟,當年在陝北插隊,跟我一個生產隊。」她聲音不大,卻讓桌上所有人都安靜聆聽,「那地方苦得沒法說,他是我們那批知青里最能扛事的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語氣陡然鄭重:「我在陝北那幾年,若不是有他照應,恐怕根本回不來。如今他在京城,你們幫我多照看幾分。他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」
包間內靜默片刻,張偉率先開口,語氣沉穩:「曼麗的人,我們自然會照應。」他看向李承霄,「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,儘管來找我。」
吳勝利也跟著點頭:「機電處與我們利用外資處常有業務往來,回頭我給你介紹處里的同事。」
宋波始終未發一言,只是端起茶杯,沖李承霄遙遙示意。李承霄亦端杯回禮。
這時,張偉端著酒杯湊了過來,手裡拎著一瓶茅台,不由分說便往李承霄面前的杯子裡倒:「兄弟,頭回見面,必須喝一個!曼麗在陝北那幾年,我們遠在京城干著急,多虧你照料,這杯酒我敬你!」
二兩的玻璃杯被倒得滿滿當當,李曼麗當即皺眉:「張偉,你少喝點,他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「上什麼班,不就是外經貿部嘛,」張偉滿不在乎地擺手,「喝多了明天我送他去,他們單位大門朝哪開我都清楚!」
桌上眾人鬨笑起來,劉志軍也跟著起鬨:「就是,曼麗別護著,跟兄弟喝酒,哪能不盡興!」
李承霄端起酒杯,沒有推辭。
「張哥,我敬你。」話音落,他仰頭一飲而盡。
「痛快!」張偉一拍桌子,也將杯中酒幹了,臉頰瞬間漲紅,「我就喜歡爽快人!」
酒局一開,便再也收不住。張偉敬完,劉志軍跟上,說與張偉同敬;孫建國緊隨其後,感慨陝北艱苦,能熬出來實屬不易。一圈下來,四位發小輪番敬酒,四杯白酒下肚,足足八兩,李承霄面色依舊平靜,只是耳根微微泛紅。
張偉眼睛一亮:「兄弟,好酒量啊!」
「還好。」李承霄夾了口菜壓下酒意。
此時吳勝利端起茶杯笑道:「我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,日後同單位,多親近。」
李承霄剛要端杯,張偉一把按住:「老吳,你這就不地道了,人家喝白的你喝茶?」
「我明天有重要會議……」
「什麼會能比喝酒重要?」張偉直接撤掉吳勝利的茶杯,倒滿白酒塞到他手裡,「快,陪兄弟喝一個!」
吳勝利無奈苦笑,與李承霄碰杯後一飲而盡。
李援朝始終端坐不動,待眾人鬧過一輪,才緩緩端起酒杯。他沒有起身,只衝李承霄舉了舉,語氣平淡:「曼麗在陝北,辛苦你了,這杯我敬你。」
李承霄連忙起身端杯:「二哥,該我敬您才是。」
「都一樣。」李援朝說完,慢慢飲盡杯中酒,李承霄也隨之幹了。
宋波依舊坐在對面,未曾端杯,只是靜靜看著李承霄,目光中的審視愈發明顯。
張偉又要湊上來倒酒:「兄弟,咱倆投緣,再來一杯!」
「夠了!」李曼麗終於忍不住,伸手奪過張偉的酒杯,「他都喝了一斤多了,你們有完沒完?」
「一斤算什麼,我看兄弟還清醒得很!」
「清醒也不行!」李曼麗瞪了他一眼,「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,泡在酒缸里長大的?」
桌上再次響起鬨笑,李承霄擺了擺手說「沒事」,可李曼麗已然將酒瓶挪到了自己身邊。
張偉悻悻作罷,嘴裡嘟囔著:「曼麗也太護著了……」
「我就護著他,怎麼了?」李曼麗理直氣壯,轉頭看向李承霄時,語氣瞬間柔和下來,「多吃點菜,別光喝酒。」
李承霄點點頭,低頭吃了兩口菜。胃裡泛起灼熱感,腦袋也有些發沉,好在意識依舊清醒。今日酒喝得太急,後勁已然慢慢涌了上來。
他抬眼,恰好與宋波的目光相撞。宋波依舊未動酒杯,只是沖他微微頷首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李承霄並未在意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將翻湧的酒意壓了下去。
酒局散場時,他起身的瞬間,腳下微微踉蹌了一下。李曼麗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,眉頭緊蹙。
李援朝走過來,看了李承霄一眼,對李曼麗說:「叫輛車送他回去。」
「不用,我騎車帶他。」李曼麗扶著李承霄往外走,回頭沖眾人揮手,「今天就到這,改天再聚。」
走出飯莊,夜風迎面吹來,李承霄打了個寒顫,酒意愈發濃烈。他深吸一口氣,穩住了腳步。
「能走嗎?」李曼麗輕聲問道。
李承霄迷迷糊糊爬上後她的車座。
自行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,李曼麗騎得很慢,晚風拂起她的長髮,髮絲輕輕掃過李承霄的臉頰,帶著淡淡的清香,癢意蔓延至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