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涼如水,風穿過筒子樓的窗縫,帶著幾分清冽的秋意。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,光線昏蒙,卻恰好勾勒出桌上攤開的德文哲學書與一疊稿紙的輪廓。
李承霄指尖夾著鋼筆,眉頭微蹙,目光在德文字符與中文譯稿間流轉,筆尖划過紙頁,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小屋裡格外清晰。
房門虛掩著,留著一道窄縫,李曼麗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,在桌邊站了半晌,看著他專注的側臉,才輕聲開口:「我記著大一過年的時候,你還說哲學晦澀難懂,啃不下來,這才多久,都能翻譯哲學著作了。」
李承霄筆尖一頓,抬眼看向她,語氣平淡無波:「德文稿費高些,多賺點。」話音落,便又低下頭,目光重新落回書頁,指尖的筆再次動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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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曼麗在他對面的床沿坐下,目光掃過滿桌密密麻麻的書稿,隨口問道:「上班這幾天,感覺怎麼樣?還習慣嗎?」
李承霄擱下筆,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里摻著幾分無奈:「被孤立了。」
「孤立?」李曼麗眉梢一挑,眼底掠過幾分意外,「怎麼回事?誰給你穿小鞋了?」
「倒也不是穿小鞋。」李承霄將陳明遠讓他帶飯、自己直接拒絕,以及辦公室里驟然變得微妙的氣氛,簡單說了一遍。
李曼麗聞言,又好氣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:「說你什麼好呢?你平時看著精明通透,怎麼到了這種人情世故上,就轉不過彎來?」
李承霄沉默片刻,低聲辯解:「姐,我是這麼想的。翻譯這行,歸根結底看的是專業能力,尤其是醫學翻譯,我自認是頂尖的。既然靠本事吃飯,我沒必要去和他們搞什麼人情世故。」
李曼麗像看個不開竅的傻子般盯著他,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:「你真以為有能力就萬事大吉?你覺得單位離了你不行?」
李承霄沒說話,眼底的篤定已然說明了一切。
李曼麗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,聲音沉了幾分:「你專業能力強,頂多是個好用的苦力,可到了年底評先進、漲工資,看的是民主投票,不是誰幹得多。你跟同事關係僵,誰會投你?領導就算知道你能幹,也只會覺得你恃才傲物、不團結同事,這印象分,差得遠了。」
她目光認真,一字一句道:「你進的是部委,不是生產隊。在這裡,光會幹活沒用,你得往上爬。你真甘心一輩子當個普通科員,被人呼來喝去?」
李承霄抬眼,語氣平靜:「你說怎麼辦?」
李曼麗見他鬆了口,臉上才露出幾分笑意,身子微微前傾,語氣篤定又帶著點撥:「現在怎麼辦?很簡單——不低頭,但也別硬頂。」
她指尖輕點桌面,聲音壓得低些,卻字字清晰:「你不用討好誰,也不必跟人稱兄道弟,但表面上過得去,別把路堵死。明天早上,主動給辦公室每個人倒杯水,放下就走,不用多言;中午食堂碰到陳明遠,遞他一張糧票,說一句『昨天忘了給你帶,今天補上』。」
李承霄眉頭緊鎖,語氣堅定:「這樣不行,我若低頭,反倒成了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」
「你就是獨行俠當久了,忘了這世上從不是單打獨鬥。」李曼麗頓了頓,語氣軟了下來,帶著真心的叮囑,「在部委工作,不是逞一時意氣,是借力、借勢,把能團結的人團結到身邊。不是讓你放棄原則,是要懂得何時鋒芒畢露,何時收斂鋒芒。等你有了成績、有了話語權,再破舊立新,那才叫真本事。」
李承霄聽完,沉默良久。他將筆擱在稿紙邊緣,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小團,他也未曾在意。
「你說得都對。」他開口,聲音有些發澀,「可我這麼做,是不是就像在閆家溝時那樣,被人搓圓揉扁?那樣的我,還是我嗎?」
李曼麗聞言,反問:「你翻譯的時候,是照著詞典一個字一個字硬譯,還是先讀懂原文深意、揣摩作者本心,再用中文妥帖表達?」
「翻譯是兩種語言的轉換,上班是兩種邏輯的磨合,道理是一樣的。」她站起身,拿起他擱下的筆,重新塞回他手裡,「你以為人情世故是逢場作戲,可在我看來,那也是一種語言。你說德文時懂得遵循德文語法,怎麼到了單位里,就非要固守自己的一套?」
李承霄握著筆,指節微微泛白。他盯著稿紙上的字跡,半晌才低聲道:「我怕開了這個頭,就再也收不回來了。」
李曼麗沉默幾秒,忽然翻了兩頁他的譯稿,指著其中一段:「這段譯的什麼?」
李承霄掃了一眼:「康德論『自律』,說人唯有遵循自身理性設定的法則,方得自由。」
「那你覺得,你現在是遵循理性,還是被情緒裹挾?」李曼麗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李承霄抬眼,對上她清澈的目光。
「你拒絕給陳明遠帶飯,是真覺得此事不合理,還是看不慣他那副老同志使喚新人的嘴臉?」李曼麗不疾不徐地問,「若換個方式,他客客氣氣請你幫忙,你會拒絕嗎?」
李承霄張了張嘴,終究沒說出話。
「你看,你不是不懂人情,只是不服氣。」李曼麗將稿紙推回他面前,「可這份不服氣,反倒讓你跟著他的節奏走。他擺個姿態,你就立刻反擊——你以為這是獨立、不隨波逐流,實則是被人牽著鼻子走。」
李承霄語氣陡然堅定:「不是。他無論用什麼態度,我都不會給他帶飯,不給錢,我憑什麼伺候他?我又不是他爹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現在緩和關係已然無用,不過這事他理虧,也沒法拿出來說。本職工作他們難為不了我,先看看陶組長的態度再說。」
「陳明遠定然會把啃不動的活兒推給我,次數多了,誰是多餘的,大家自然看得清楚。」
「旁人我不得罪,只盯著他一人。想讓我搞人情世故,也要看他值不值得。」
「若是真把我一直摁在普通科員位置上,老子就不侍候了,直接出國。」
李曼麗無奈地嘆了口氣:「真拿你沒辦法,你這脾氣……」
李承霄抬眼,目光坦蕩:「你知道的,在陝北時,我就不怕孤立,不怕批鬥,如今也一樣。我獨行慣了,不太適應部委的規矩,可讓我委屈自己去融入,我也做不到。」
李曼麗看著他,眼底掠過一絲寵溺與無奈,輕聲道:「行吧,誰讓我喜歡你呢。這事,我來想辦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