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平反決定書

  五月初的午後,陽光宿舍樓前的梧桐影子拉得長長的。李承霄剛走出樓門,宿管大爺的聲音就在身後響了起來:

  「李承霄,等一下,有你的信!」

  他接過信封,目光觸碰到信封右下角那行鮮紅的印字——「中國醫學科學院落實政策辦公室」時,手指猛地一顫,仿佛捏著的不是信紙,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。

  他靠在門廊斑駁的陰影里,指尖顫抖著拆開。信很短,字不多,但每一個鉛字都像淬了火的釘子,狠狠鑿進他眼裡。

  「經複查,原定『反動學術權威』系錯案,應予平反,恢復名譽。」

  風穿過走廊,吹動了檐角的蛛網。他就那樣站在光影里,一動不動。心裡沒有翻湧的狂喜,只有一種沉重到窒息的麻木。

  父母早已不在人世,連遺骨的下落都成了謎。

  畢業論文早已通過,分配也早成定局。這份《平反決定書》來遲了。

  可他還是得去。哪怕只為尋一縷孤魂,至少要知道父母埋在哪。

  他徑直走進那間辦公室。辦事的科員倒是客氣,倒水讓座,翻檔案、查卷宗,最後抬頭笑盈盈地說:「同志,恭喜啊。補發的工資加撫恤金,八千多,加上各項補助,攏共一萬出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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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承霄只是盯著那疊紙,輕聲問:「當年被抄走的書、文稿、筆記,還有我母親陪嫁的項鍊……還能找回來嗎?」

  科員臉上的笑意淡了些,面露難色地搖頭:「同志,那年頭太久,很多東西都散佚了,找回來的希望不大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有些物件,丟了就是碎了,拼不回去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:「那我父母呢?埋在哪?我想去祭拜。」

  科員又翻了翻檔案,撥了幾個電話,最終臉色尷尬地放下聽筒:「同志,檔案里沒記。當年……」

  「沒記錄是什麼意思?」李承霄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瞬間壓得極低,像壓著一座休眠的火山。

  科員咽了口唾沫,猶豫著開口:「像您父母這種身份……當年是先火化,骨灰暫存公墓。後來運動起來,公墓清理過……很多骨灰,都被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下去,但李承霄聽懂了。被揚了,被撒了,被當成塵埃處理了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背微微弓著,像一張被拉滿的弓。

  「你們找不著?」他一字一頓,聲音平得嚇人,「那讓你們領導出來。」

  科員慌了:「同志,您別激動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是激動。」李承霄抬眼看向他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,「我是在講道理。我父母平反了,名譽恢復了,可他們的骨灰呢?你們得給我一個說法。」

  推諉之下,裡屋的門終於開了。走出個六十多歲的老者,花白頭髮,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,步履沉穩。他看見李承霄,腳步頓住了;李承霄也看著他,眼底一片寒潭。

  兩人對視,辦公室里只剩牆上掛鍾單調的「滴答」聲。

  老者看了下桌面的資料,先開了口,嗓音沙啞:「你是……李澤寧的兒子?」

  李承霄沒答,只靜靜看著他。記憶翻湧——那年他才七歲,父親從國外歸來,是眼前這人來接的機。他記得父親叫他「師哥」,記得那人當時滿面春風,握著父親的手,一句「歡迎回來」,喚回了一雙父母,也喚來了後半生的煉獄。

  「我記得你。」李承霄開口,聲音輕得像嘆息,「是你一個接一個電話,把我父母從國外叫回來的。」

  老者垂下眼,沉默了許久,再抬眼時,眼眶已然泛紅:「承霄,你父母的事……我很抱歉。」

  「抱歉?」李承霄突然暴怒,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老者的領口,將他狠狠抵在牆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「抱歉有用嗎?!你知道他們在國外多受尊重嗎?你一天一個電話,勸他們回來建設祖國!現在他們不明不白死了,連個屍骨都找不到,你一句抱歉就想翻篇?!」

  科員嚇得臉色慘白,忙上前拉架:「同志,快鬆手!領導他身體不好,受不了這個!」

  李承霄猛地甩開老者,老人踉蹌著後退,扶住了辦公桌。

  「你知道我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嗎?」李承霄的聲音里,是壓抑到極致的顫抖,「我在陝北,被人從知青點趕出來,住四面漏風的破窯洞,吃不飽穿不暖。被孤立、被排擠、被人算計!我考上燕大都報不了醫學系!去年阜外醫院心臟搭橋手術,我全程參與;外經貿部點名要我——就因為我父母的成分,人家不要我了!」

  他指著老者,胸口劇烈起伏:「你現在告訴我,你很抱歉?沒有你一個接一個的電話,他們會死嗎?你就是殺人兇手!」

  老者穩住身形,擺了擺手,對驚魂未定的科員說:「出去吧。」

  科員猶豫著退了出去。

  辦公室里只剩他們兩人。老者看著李承霄,緩緩道:「承霄,這事我有責任。這樣,我親自安排,在八寶山給你父母立一座衣冠冢。你以後也好有個祭拜的地方。」

  李承霄冷笑一聲,聲音冰寒:「衣冠冢?你打算在裡面放什麼?放你的歉意,還是放當年的黑材料?」

  老者一時語塞,張了張嘴,卻無話可說。

  李承霄盯著他,一字一句,重如千鈞:「我不會原諒你。這輩子,都不會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那一瞬間緊繃的表演終於落幕,剩下的,是一場漫長而冷硬的退場。

  辦公樓外,李承霄走到花壇邊,坐在石凳上。直到背影佝僂著,肩膀劇烈地顫抖,壓抑許久的哭聲才終於衝破喉嚨。

  方才那場戲,是演給季長林看的,為了讓他愧疚;此刻這場哭,才是真正的落幕——為了早逝的父母,為了那個早已灰飛煙滅的家,也為了自己被碾碎的青春和愛情。

  二樓的窗前,季長林站了很久,看著樓下那個孤寂的背影,重重嘆了一口氣。他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出一個號碼:「喂,老鄭,是我,季長林。跟您打聽件事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