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空墳

  李承霄能做的都已做完,餘下的,只有聽天由命了。

  這天午後,他正埋首在圖書館的外文稿件里,筆尖在稿紙上疾走,劉滬生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,帶著幾分急促:「李承霄,宿舍樓下有人找你,看模樣是個領導,還坐了車來。」

  李承霄指尖一頓,合上譯稿,將筆插進筆袋,淡淡道了聲謝,便起身往宿舍樓下走去。

  季長林正立在宿舍樓前的梧桐樹下,一身筆挺的中山裝,身姿挺拔卻難掩幾分侷促。見李承霄走來,他上前一步,聲音壓得極低:「承霄,我們找到了一些你父母的遺物,想請你過去確認一下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沒應聲,徑直走到轎車旁,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。季長林見狀,也從另一側上車,剛坐穩,司機便從副駕拿起一個裹得嚴實的報紙包,遞了過來。

  季長林轉手將紙包塞給李承霄,語氣帶著刻意的溫和:「這是你父母補發的工資和撫恤金,一共一萬二千……,裡面有單據,你可以對一對。」

  「不用了。」李承霄的聲音冷得像冰,沒有去接那紙包,只淡淡吩咐,「送我去中國銀行。」

  季長林愣了一下,隨即對司機道:「開車吧。」

  車廂里陷入沉默,引擎的轟鳴聲格外清晰。季長林斟酌著開口,試圖緩和氣氛:「承霄,你去年參與阜外醫院的手術翻譯,鄭教授對你讚不絕口,你有沒有興趣畢業後去阜外工作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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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承霄心中冷笑,只覺荒謬。顯著你了?用你來送這人情?他抬眼看向窗外掠過的街景,語氣淡漠卻帶著刺骨的鋒芒:「沒興趣。我又不是醫學系畢業,那台手術,我爸活著,根本用不著請國外專家。」

  季長林面色微僵,輕嘆一聲:「你父親不幸離世,是國家的重大損失。」

  「嗯,確實是。」李承霄轉過頭,目光銳利地盯著季長林,「現在全國,怕是也找不出一個比我爸水平更高的心外專家了。別說我父母了,你們連一個比我強的醫學翻譯都找不出來。」

  季長林被他堵得啞口無言,良久才低聲道:「承霄,你要怪,就怪我吧。」

  「我當然怪你。」李承霄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,「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,輕飄飄一句話,兩個醫學博士,就這麼白死了。」

  前排的司機聽不下去,忍不住回頭勸道:「小同志,你說話也太刻薄了。怎麼能說白死了?這不都給你補發撫恤金了嗎?」

  李承霄沒理會司機,只死死盯著季長林,眼底滿是鄙夷。虛偽,這人骨子裡的虛偽,藏都藏不住。

  車子最終停在了公墓門口。李承霄下車,一眼便看到父母的墓碑已然立好,碑前擺著幾本書和幾件日用品。

  他走上前,拿起那幾本書翻了翻,扉頁上的簽名仿得惟妙惟肖,可他太清楚父母的習慣——他們從不會在書籍上隨意簽名。這些所謂的「遺物」,不過是隨手找來的贗品,用來糊弄他的幌子。

  「這些東西,你們拿走吧。」李承霄將書放回原處,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,「你們也別在這兒待著了,我想,我父母不想看見你們。」

  季長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終帶著司機轉身離去,腳步匆匆,似是不願多待一刻。

  待四周徹底安靜下來,李承霄從懷中掏出那支派克鋼筆,指尖摩挲著筆身熟悉的紋路,那是父親生前最珍愛的物件。他將鋼筆輕輕放進一旁的木盒,再把木盒放入墓碑前的空穴里,一捧一捧地往裡面填土。

  「爸媽,你們真是白死了。」他低聲呢喃,聲音沙啞,帶著無盡的悲涼與憤怒,「他們到現在,還想隨便找點破爛當遺物糊弄我。還有人覺得,給了那點撫恤金,你們就沒白死。他們根本不知道,那點錢,你們用不了一個月就能掙到;他們更不知道,你們丟掉的那條項鍊,就值幾萬塊。你們要是為了錢,當初根本就不會回國。」

  「爸媽,你們是不是後悔了?」

  不遠處的樹後,季長林並未走遠,將這番話聽得一清二楚。他臉色陰沉得可怕,雙拳緊握,最終一言不發,轉身快步離開了公墓。

  李承霄將土填實,又從口袋裡掏出那份《平反決定書》,掏出火柴點燃。火苗竄起,紙張捲曲、焦黑,化作灰燼,隨風飄散。他順手點燃一支煙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繚繞中,眼底的恨意愈發清晰。

  「爸,你那師哥,人品真不行。」他對著墓碑輕聲道,「全憑一張嘴,半點實事不辦,您就是錯信了他。」

  「爸媽,我以後,不一定會常來看你們了。這兒什麼都沒有,沒有你們的痕跡,沒有你們的溫度。等我拿回屬於你們的東西,一定會給你們重新立一個衣冠冢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掐滅菸頭,轉身獨自走出公墓。

  季長林竟還在門口等著,見他出來,上前一步,語氣帶著幾分愧疚:「承霄,對不起。」

  李承霄抬眼,目光冰冷地掃過他:「我剛才跟我爸媽說了,你人品不行。上嘴唇一碰下嘴唇,就想把事情了了?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兒?你最好別說話,不然,我還有更難聽的。」

  季長林被堵得面色鐵青,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李承霄拉開車門坐進后座,心中已然明了。季長林這人,有幾分良心,卻少得可憐。若是不逼著他,不出三天,那點愧疚便會被他自我消化,拋諸腦後。

  「建國門。」他淡淡吩咐。

  這次司機沒再等季長林發話,直接發動了車子。李承霄從未想過與季長林交好,不過兩面之緣,他便看清了這人的本質——徹頭徹尾的官僚,虛偽、敷衍,毫無擔當。

  車子抵達建國門,李承霄拉開車門,頭也不回地下車,連一句道別都沒有。季長林坐在車裡,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。

  沐婉家沒人。李承霄便坐在門口的台階上,望著緊閉的大門,心中一片茫然。這個地方,是他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,唯一能感受到家的溫暖的地方,可他清楚,這份溫暖,或許哪天就會徹底將他拒之門外。

  一直等到下午五點半,沐承言和崔文靜才提著菜籃子回來。見到坐在門口的李承霄,兩人皆是一驚,連忙上前:「承霄,你怎麼坐這兒了?快起來!」

  李承霄抬起頭,臉上扯出一抹慘然的笑,聲音沙啞:「爸媽,我父母平反了。」

  沐承言心頭一緊,連忙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這是好事啊,怎麼弄成這副模樣?快進屋,洗洗歇歇。」

  「沒找到我爸媽的骨灰。」李承霄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與憤怒,「他們找了一堆垃圾,糊弄我,要給我爸媽立座空墳。」

  「混帳!簡直是混帳東西!」沐承言氣得渾身發抖,臉色鐵青,厲聲罵道。

  「爸,你彆氣壞了身子。」李承霄連忙勸道,「我就是跟您發發牢騷,沒事的。」

  次日,一篇題為《兩位醫學博士,一座空墳》的文章,刊登在了《北京日報》第三版。文章詳細記述了李澤寧與沈清芷夫婦的履歷與學術成就,提及了李承霄在阜外醫院心臟搭橋手術中的卓越貢獻,沐承言筆鋒沉重,將李澤寧夫婦的悲劇,上升到了國家人才損失的高度。全文沒有指責,沒有抱怨,只是陳述事實,卻字字千鈞,直指當下社會尊重人才、保護人才的緊迫性。

  文章刊發後,引發了不小的震動。

  一周後,李承霄接到通知,戶口與住房問題得以落實。只是,父母原來的房子早已被占用,如今只給他分了一間十五平米的單身宿舍。沒有獨立廁所,沒有獨立廚房,上廁所要去樓層盡頭的公共廁所,洗澡只能去公共浴池,條件簡陋得令人咂舌。

  李承霄看著那間狹小逼仄的屋子,滿心嫌棄。這破地方,不僅住著憋屈,還耽誤他日後在新單位分房。可轉念一想,總比擠集體宿舍強,暫且將就著住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