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宋拿著資料,只丟下一句「等我消息」,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李承霄繼續埋頭翻譯那本《現代婦產科診療進展》。這類醫書對他而言難度不大,進展十分順利。等譯稿交到施希手上,轉眼已是兩個多月,唐宋那邊依舊杳無音信。
李承霄甚至暗自盼著對方把這事忘了。以唐宋的性子,真要忘了,回頭准得拿別的好處補上。
正做著美夢,唐宋忽然找上門,遞過一個信封:「上次那活兒幹得不錯。」
跟著又說:「暑假有個活,報酬不算高,卻是露臉的好機會。」
「什麼活?」李承霄眼睛一亮。
「阜外醫院九月份有一場心臟搭橋手術,前期籌備缺英法德三語翻譯,我推薦了你。」唐宋壓低聲音,「這不止是一台手術,還連著醫療培訓、設備引進,好幾個部委都要參與。只要你露了臉,留京的事,能成一半。」
李承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,當即拍板:「唐哥,這活我接了!」
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我得提前跟你請一周假,我得回趟陝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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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回家的時間有。」唐宋爽快應下。
這活計確實好,不用去野外風吹日曬,又正好是心外科領域。李承霄有自信,放眼全國,也難找出幾個比他更合適的翻譯。只要這次能技驚四座,被哪個部委點名要了,就算在北京紮下根了。
和唐宋敲定七月中旬到八月底的工作時間後,李承霄便動身返家。
火車轉汽車,抵達公社時已是下午四點。遠遠就看見李鐵牛開著一輛嶄新的拖拉機,停在郵局門口,神氣活現。
「鐵牛哥,這時候還沒回去?」李承霄上前打招呼。
「承霄回來啦?快瞅瞅,咱們剛置辦的家當咋樣?」李鐵牛拍著車頭,一臉得意。
車斗里,劉二柱被太陽曬得都冒油了,苦笑道:「大隊長,承霄哥都回來了,您這顯擺勁兒也該收收了,回去吧。」
「什麼顯擺?咱閆家溝憑本事買回拖拉機,就得讓十里八鄉都瞧瞧!」李鐵牛梗著脖子反駁。
「可這都轉悠半個月了,差不多得了。」劉二柱無奈道。
李承霄忍俊不禁:「鐵牛哥,這拖拉機買得值,正合你這『鐵牛』的名號。」
「那是!這大傢伙拉得多、跑得快,回村連一個鐘頭都用不了。」李鐵牛樂呵呵發動機器,沖後面喊,「都坐穩了!」
拖拉機突突作響,載著一群人往閆家溝駛去。
可剛駛出公社的柏油路,一拐進村里那坑坑窪窪的土道,拖拉機的氣勢瞬間就泄了。
「哐當——哐當——」
車身劇烈顛簸,車斗里的人像篩糠般東倒西歪,屁股底下的木板震得發麻,捲起的黃土劈頭蓋臉撲過來,嗆得人直咳嗽。
李承霄死死抓住車幫,勉強穩住身形。看著這一路狼狽,他皺起眉,大聲提醒:「鐵牛哥,慢點開!」
李鐵牛回頭咧嘴一笑,嗓門大得像打雷:「不快不行啊,這路就這德行,再慢也得顛!」
話音未落,拖拉機又是一陣猛顫,車斗里幾個婦女驚呼著險些跌出去。
李承霄望著漫天塵土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等車身稍穩,他提高音量對李鐵牛說:「這路,該修了。」
「就是!一下雨爛成泥塘,根本沒法走。」
「運點糧,半路都得顛撒了。」
車裡頓時一片附和。
李鐵牛嘆了口氣:「我也跟支書商量過,打算明年動工。這路四五里長,可不是小數目。」
李承霄想了想,自己還能再回來一趟,便不再多言。
終於到家。院裡樹蔭下,李翠蓮正坐著,旦旦光著屁股,在木盆里撩水玩。
「媽,我回來了。」李承霄喚了一聲。
李翠蓮眼皮都沒抬:「回來就回來吧,晶晶上午就到了,在屋裡歇著呢。」
「旦旦,看爸爸給你帶什麼了!」李承霄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套新衣服。
「大夏天的買什麼衣服,光著身子多涼快,盡瞎花錢。」李翠蓮嗔怪道。
張晶晶從屋裡出來,一把將濕漉漉的旦旦拎出盆外:「來,讓爸爸看看新衣服合不合身。」
兩人進屋給旦旦擦乾換上,李承霄笑道:「幸虧按五周歲買的,不然明年就穿不上了。」
「我們旦旦真精神。」張晶晶柔聲誇讚。
可惜旦旦並不領情,小胳膊亂蹬,紅著臉就要把新衣服扯下來。李承霄只好作罷,又拿出幾本看圖識字。旦旦看也不看,直接甩到一邊。
幸虧李承霄早有準備,從包里摸出一把塑料呲水槍,對著旦旦小肚子輕輕一扣。
「滋——」一道水線噴在肚皮上,旦旦愣了一下,隨即像頭小豹子般衝上來搶奪。
李承霄舉高槍,逗他:「想要?叫爸爸。」
旦旦哪管這些,急得直跺腳,伸手就搶。
「想要得說出來,不能搶。」李承霄堅持道。
「哇——」旦旦瞬間崩潰,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張晶晶見狀,立刻搶過水槍塞進兒子手裡,哄道:「旦旦不哭,壞爸爸,媽媽給你報仇。」
李承霄臉色微沉,沒再多說,轉身拿起扁擔:「我去挑水。」
他跑了三趟,水缸還沒滿,張晶晶攔住他:「吃完飯再挑吧。」
「嗯。」
張晶晶看著他:「你不是有野外實習嗎?怎麼現在回來了?」
李承霄淡淡道:「帶隊老師闌尾炎,換了個老師,人家回老家了,所以先放了十天假,在家住一周就要走。」
張晶晶輕輕「哦」了一聲。
「這專業就這樣,沒辦法。」李承霄補了一句。
張晶晶沒再多問,只道:「先吃飯吧。」
旦旦有了呲水槍,飯也不吃了。
拿著槍滿屋吡,呲到張守田和李翠蓮就咯咯笑,呲到李承霄就躲到一邊,見他沒反應,膽子又大了,只朝李承霄一個人呲。
不一會兒槍里沒水了,李承霄尋思可能消停了。
沒想到這小兔崽子沒一會研究明白了怎麼往裡灌水,回來繼續呲他親爹。
張晶晶憋著笑,看著李承霄。
李承霄嘆口氣:「以前我總覺得打孩子不好,現在我算是明白……」
張晶晶問:「你小時候挨過打嗎?」
「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