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下午,陽光斜斜地灑在燕大圖書館的灰磚牆上,風裡帶著一點初春的涼意,卻吹不散書頁間沉澱的油墨氣息。
李承霄走出大門,目光忽然一頓——唐宋正靠在門邊的梧桐樹下,指間夾著一支煙,煙霧在風裡輕輕散開,襯得他側臉線條冷硬。
見李承霄出來,他隨手將煙摁滅在牆根的石縫裡。隨即從腋下夾著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、裝訂整齊的資料,遞到李承霄面前:「有個急活,你幫我看看。」
李承霄伸手接過,指尖觸到紙張厚實的質感,低頭一翻,目光便凝住了。
全是英文。
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,免疫學、病毒學、分子機制,還有幾頁是臨床試驗數據與對照分析,字跡清晰,排版嚴謹,一看就是正式文件。他快速掃過幾行,眉頭微蹙:「這得兩萬多字,什麼時候要?」
「越快越好。」唐宋的聲音低沉,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部里那邊找了人翻,出來的東西我找專家看了一眼,沒法用。術語對不上,邏輯也不通,好幾處關鍵數據的意思都擰了。」
李承霄沒接話,繼續翻著資料。那些專業詞彙他並不陌生,甚至可以說熟稔於心——心血管外科、臨床醫學的文獻他讀了很多,翻譯起來自然得心應手。
「兩萬字。」唐宋報出數字,語氣平靜,「兩百塊。幹完活結帳。」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𝚝𝚝𝚔.𝚝𝚠隨時看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李承霄愣了一下。
千字十塊。
他點點頭,將資料小心地塞進帆布包里:「行。什麼時候要?」
「兩個周。能行嗎?」
「行。」
唐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,「兩周後,還是在這兒。」說完,轉身便走。
李承霄站在原地,風捲起他的衣角。他把資料又抽出來翻了一遍,熟悉的術語、熟悉的邏輯框架,別人翻不了的,他能翻。
心裡忽然一熱。
施希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:「留京是你唯一的出路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將資料塞回包里,騎上自行車,去食堂簡單吃了點東西,便又一頭扎進了圖書館。
清晨天不亮就去占座,深夜閉館才離開,桌上永遠堆著英文原著、專業詞典、筆記本,還有那沓厚厚的醫學資料。手指在紙上飛快地寫著劃著名,筆尖沙沙作響,與周圍翻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成了他唯一的背景音。
臨床醫學,特別是心血管外科的翻譯,本就是他的強項。那些晦澀的術語在他眼裡如同家常,那些複雜的邏輯鏈條他一眼就能理順。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份兼職,更是一塊敲門磚——只要做得漂亮,唐宋那邊必然會記住他,以後留京的機會,只會多不會少。
只是連日熬夜,精力消耗極大。眼底的青黑越來越重,臉色也透著一絲疲憊,可他不敢停。
他想起大舅哥沐遠那句「虧欠」。
不是虧欠吧。
他和沐婉,是有感情基礎的,他甩甩頭,將雜念壓下去。
周五傍晚,他按慣例去沐婉家吃飯。
剛進門,崔文靜就迎了上來,一看他的臉,立刻皺起眉,語氣里滿是心疼:「承霄,你最近沒睡好嗎?黑眼圈這麼重,臉色也差,是不是太累了?」
李承霄笑了笑,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:「媽,沒事,接了個急活,趕進度,馬上就忙完了。」
「那也不能不顧身體。」崔文靜拉著他坐下,給他倒了杯熱水,「錢是掙不完的,身體垮了,什麼都沒了。」
「知道了,媽。」
「你坐一下,菜馬上就好。」崔文靜說著,轉身進了廚房,又探出頭對客廳里的沐遠說,「老大,你去樓下副食店買塊豬肝,要熟的。」
李承霄連忙開口:「媽,不用特意買,有啥吃啥就行了,別麻煩。」
「麻煩什麼。」崔文靜一邊炒菜一邊說,「你爸以前在單位熬夜寫材料,就愛吃這個,補眼睛,也補氣血。你這天天熬,不吃點好的怎麼行。」
李承霄心裡一暖,輕聲道:「媽,您對我太好了。」
「知道對你好,就不要恩將仇報。」沐遠靠在門框上,慢悠悠地來了一句。
「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。」崔文靜立刻瞪了大兒子一眼。
李承霄也不生氣,從口袋裡摸出煙盒,抽出一支自己點上。剩下大半盒,他隨手扔給沐遠:「大哥,抽菸。」
沐遠接過煙,看了一眼牌子,點上一支,把剩下的熟練地揣進自己兜里,一言不發地出門了。
李承霄起身,輕手輕腳地湊到廚房門口,壓低聲音問:「媽,婉婉呢?」
「應該快到家了吧。」
「那我去樓下接她。」
剛下樓,還沒走出家屬院,就看見沐婉的身影。
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,扎著簡單的馬尾,正和一個男生並肩走著,兩人說著話,語氣輕鬆,偶爾笑一笑,樣子溫柔。而沐承言則落後五六步的樣子,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不緊不慢地跟著,目光偶爾落在女兒身上,帶著父親特有的溫和。
李承霄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他想抽支煙,手伸進口袋,才發現煙已經給了沐遠,身上空了。
沐婉遠遠看見了他,眼睛一亮,腳步立刻加快,快步走到他身邊,聲音軟軟的:「怎麼站這兒了?等多久了?」
李承霄的目光,還落在剛才和她一起走的那個男生身上。
沐婉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,沒有解釋,只是輕輕拉了他一把:「回家吃飯了,我餓了。」
李承霄深吸一口氣,調整好情緒,淡淡開口:「等等我老丈人。」
話音落下,那個男生的腳步明顯一頓,臉色微微一變。
李承霄裝作沒看見,朝沐承言揚聲喊道:「爸,飯好了,您快點。」
沐承言笑著應道:「來了,來了。」
沐婉伸手輕輕掐了一下他腰間的軟肉,力道很輕,帶著嗔怪,也帶著甜蜜。
飯桌上,氣氛溫馨。
崔文靜端上最後一道菜,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,擰開蓋子,遞給李承霄:「承霄,喝點酒,晚上好好睡一覺,別再熬夜了。」
李承霄接過酒瓶,先給沐承言倒上,又給沐遠滿上,最後給自己倒了小半杯,舉杯敬道:「爸,大哥,我就一杯,多了就回不去了。」
沐遠夾了一筷子菜,慢悠悠道:「回不去就坐公車。」
李承霄立刻看向崔文靜,語氣帶著一點委屈:「媽,大哥灌我喝酒。」
崔文靜當即瞪了大兒子一眼:「你少說話,要不你別喝了。」
沐遠心裡腹誹:都多大的人了,還會告狀,真是沒眼看。
李承霄確實困了,連日高強度的翻譯讓他身心俱疲,飯沒吃多少,眼皮就有些發沉。吃過飯,他便起身告辭:「爸,媽,大哥,我先回去了,明天還要趕活。」
沐婉起身送他下樓。
夜色已經濃了,家屬院裡的路燈昏黃,樹影婆娑。
兩人並肩走著,沉默卻不尷尬。
走到樓下,李承霄停下腳步,認真地看著她:「回去吧,最近治安不好,你儘量別單獨行動,特別是晚上。」
沐婉點點頭,聲音輕柔:「你也好好休息,別那麼拼,身體要緊。」
李承霄望著她,眼底帶著一絲期許:「這活干漂亮了,沒準我留京就有機會了。」
沐婉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多說,只是道:「回去休息吧。」
她的反應,比李承霄預想中平淡了許多。
他盯著她看了好久,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沐婉抬腕看了下手錶,「走吧,回去要一個多小時呢,晚了路上不安全。」
李承霄笑了一下,忽然想起李曼麗以前說的話:「你們倆真彆扭。」
是啊,彆扭。
他和沐婉,都是一樣的人。心裡有千言萬語,到了嘴邊,卻只剩一句簡單的「嗯」「好」「回去吧」。
「回去吧。」他輕聲說。
沐婉點點頭,看著他跨上自行車。
李承霄蹬起車輪,夜色里,自行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沐婉還站在原地,身影單薄,卻溫柔。
他用力蹬了幾下,自行車匯入夜色,朝著燕大的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