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旁聽

  李承霄已經記不清自己是何時睡去的。

  再睜眼時,窗外早已大亮,陽光穿過窗簾縫隙,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細長的亮痕。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,望著頭頂陌生的天花板,愣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拼湊起昨夜的碎片——搖晃的火車、偶遇的陳平、深夜的吉普車,還有這座安靜得近乎森嚴的院子。

  他翻身下床,簡單洗漱一番,輕手輕腳走下樓。

  陳平正癱在客廳沙發上喝茶,見他下來,立刻朝他招了招手:「醒了?過來坐。」

  李承霄走過去,在對面椅子上坐下。

  陳平給他倒了杯熱茶,壓低聲音道:「唐宋那小子一早就出去了,走前特意留了話,讓司機待會兒送你去學校報到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添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稀奇,「他說……燕大的學弟,應該的。」

  李承霄微微一怔。

  陳平笑了起來:「不容易吧?那小子平時眼高於頂,正眼都不瞧人。說到底,還是北大的牌子好使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院子裡便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響。沒一會兒,唐宋推門走了進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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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今日換了一身便裝,乾淨利落,氣質依舊沉靜。看見李承霄,腳步輕輕一頓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  「醒了?」

  李承霄站起身:「醒了。」

  唐宋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平淡,卻比昨夜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——算不上熱情,可也絕不是冷漠。

  「走吧,送你去報到。」

  吉普車緩緩駛出那扇戒備森嚴的大門,匯入北京清晨的車流。唐宋坐在駕駛座上,一手扶著方向盤,一手夾著煙,目視前方,話不多。李承霄坐在后座,也安安靜靜,不多言語。

  車開了一段,唐宋忽然開口:「哪個系?」

  「地質。」

  唐宋微微頷首:「地質系不錯,國家現在正缺這方面的人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問:「老家哪兒的?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了一秒,輕聲道:「北京人,在陝北插了三年隊。」

  唐宋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裡,有什麼東西悄然變了。

  他沒再追問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車子駛到燕大南門停下,唐宋熄了火,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他的行李:「就送到這兒,裡面車進不去。」

  李承霄拎起行李下車,站在路邊看向他。

  唐宋沒有下車,只是從車窗里伸出一隻手:「好好學。」

  李承霄伸手握住,鄭重點頭:「謝謝唐哥。」

  唐宋擺了擺手,重新發動車子,很快便消失在街角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原地,望著車流遠去的方向,靜立片刻,才拎起行李,邁步走進校園。

  報到點排著長長的隊伍,他安安靜靜站了半個多小時,終於輪到自己。交上材料,領完學生證、校徽、飯票,還有一張小小的宿舍地址條——27號樓427房間。

  他一路打聽,找到了27號樓。那是一棟青磚灰瓦的老樓,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感。樓道光線偏暗,牆皮有些斑駁,水泥地面被踩得發亮。他爬上四樓,找到427宿舍,輕輕推開門。

  屋裡已經有人了。

  兩張鐵架上下鋪靠牆擺放,中間空地上堆著幾堆尚未拆開的行李。靠窗的上鋪坐著一個男生,正低頭整理東西,聽見動靜,立刻轉過頭。

  「新來的?」那人笑了笑,「趕緊挑床位,剩下不多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掃了一眼,兩張鋪位,理論上住四人,可屋裡已經擺開三份行李,只剩下靠門的上鋪。他把行李往上一放,默默開始鋪床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另外兩名室友也陸續回來。一個瘦高戴眼鏡,說話文質彬彬;一個矮胖壯實,嗓門洪亮,一進門就嚷嚷著餓,打聽食堂在哪兒。幾人互相報了姓名、籍貫、系別,很快熱熱鬧鬧聊開了。

  瘦高個是湖南來的學生,叫張新啟;矮胖的是東北漢子,叫曲磊;靠窗那位則是上海來的學生,劉滬生。

  李承霄大多時候只是聽著,偶爾應一兩句,話不多。

  窗外陽光正好,暖融融地灑進宿舍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閆家溝那孔破窯洞,想起張晶晶就著昏燈,在他內褲上細細縫好的暗袋,想起那二百塊錢的重量,想起旦旦軟軟的小舌頭,在他掌心那一舔的溫熱濕潤。

  他下意識摸了摸貼身的口袋,那支派克筆硬硬地硌著,觸感清晰。

  他收回手,繼續低頭整理床鋪。

  在宿舍安頓妥當後,李承霄坐在床沿發了會兒呆。牆上貼著這學期的課表——普通地質學、結晶礦物學、古生物學、政治經濟學……一行行字跡清晰醒目。

  他盯著課表,心裡卻盤旋著另一個念頭。

  醫學系。

  那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。

  可他比誰都清楚,以自己的家庭成分,醫學系那樣政審嚴苛的熱門專業,他根本進不去。當初填報志願時,他毫不猶豫選了地質系——冷門、艱苦、競爭小,政審相對寬鬆,也最容易被錄取。

  可人真的到了這裡,他還是不死心。

  萬一……能轉系呢?

  他在心裡琢磨了一整天,決定悄悄打聽。

  但這事絕不能問室友。幾人剛認識一天,彼此底細不明。父母當年的事,他從來不會在外人面前提,更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顧慮。萬一撞上一個根正苗紅、口風不嚴的,轉頭把他賣了,這四年大學,他別想安生。

  得找一個穩妥、可靠、能開口問的人。

  他想起報到那天接待自己的輔導員,周老師,三十出頭,戴著眼鏡,說話溫和客氣,看上去是個能商量事的人。

  第二天,他趁著空閒,專程去系辦找周老師。

  周老師正在翻看材料,見他進來,抬頭笑了笑:「李承霄?有事嗎?」

  李承霄站定,沒有繞彎子,直接開口:「周老師,我想問問,轉系的事。」

  周老師愣了一下,放下手中的筆:「轉系?你想轉到哪兒?」

  「醫學系。」

  周老師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你高考多少分?」

  「四百二。」

  周老師點了點頭:「分數是夠了。但是……」他語氣頓了頓,「你當時志願填的是地質系,對吧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轉不了。」周老師輕輕搖頭,語氣還算溫和,「高考錄取是定死的,不能跨系轉專業。除非你回去復讀重考,但這顯然不現實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沒說話,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  周老師看他神色,又補充了一句:「地質系也很好,國家現在急需這方面的人才,畢業分配不用愁。你要是真對醫學感興趣,可以去旁聽,學校不攔著。」

  李承霄緩緩抬起頭。

  旁聽。

  從系辦出來,李承霄心裡有了底。

  轉不了,就旁聽。

  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,把那支派克筆摸出來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
  父母學的就是醫,那間書房裡堆的,全是醫書。

  他沒能守住那些書,但至少可以守住這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