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大開學典禮那天,天晴得假,像被人用粉筆精心塗過,藍得發飄,一絲雲都沒有。
操場上坐滿了人。新生們穿著剛發的草綠色軍裝,肩線筆挺,整整齊齊面朝主席台。校長講完,書記接棒;書記的話音剛落,學生代表便走上了台。
是個女生,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,發梢帶著點自然的卷。她的聲音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,字正腔圓,每一個字都帶著刻意訓練過的昂揚:「我在西北插隊時,白天跟著社員們下地掙工分,晚上就著一盞油燈拼命學習。我自學了外語,在知識的海洋里遨遊;我還在黃沙漫天的戈壁灘上拉手風琴,彈奏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」
李承霄坐在人群里,聽著聽著,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是涼,是澀,是刀尖划過心頭的一點鈍痛。
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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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修的靡靡之音。
他想起陝北的那個晚上,幾個知青縮在炕角,用被子捂著嘴,小聲哼著這支曲子。剛哼兩句,就被旁邊的人死死捂住嘴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顫:「不要命了?」
那時候,這支歌是埋在心底的秘密。被人聽見,就是政治問題,是立場不堅定,足夠讓一個知青的前途徹底泡湯。
現在倒好,成了光榮事跡,在北大的開學典禮上,對著幾千人高聲宣講。
還學外語?
在那個年代,「階級敵人」「敵特分子」的帽子滿天飛,學外語就是「裡通外國」,就是「走白專路線」,是要被拉去批鬥的。
還有什麼「油燈下拼命學習」。
知青點的煤油金貴得像金子,晚上誰捨得點油燈?省下來的煤油錢,要湊起來買鹽,買一針一線。所謂的「黃沙」,不是戈壁灘上的浪漫,是能把人埋了的黃土,一颳風,滿嘴滿鼻子都是土,連眼睛都睜不開。所謂的「遨遊」,是第二天凌晨四點,就要爬起來,背著糞筐去村外的旱廁挑糞。
台上的女生還在講,講她如何在黃沙中堅守理想,如何在艱苦中磨練意志,如何憑著這份堅持考上燕大,成為今天的學生代表。
李承霄坐在那兒,忽然覺得身上發冷。
不是秋涼,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。他想站起來,想離開,想走出這個喧鬧的操場,走到沒人的地方大口喘氣。
可他動不了。
左右全是人。左邊是同宿舍的男生,手裡攥著筆記本,正認真地記著發言;右邊是中文系的瘦高個,眼鏡滑到了鼻樑,眼神里滿是憧憬。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人頭,後面是攢動的身影,他像被一張無形的網困住了。
他要是站起來,所有人都會看他。
他只能坐著。
只能坐在那兒,聽台上那個人,講那些他聽不下去的、被粉飾過的「苦難」。
他低下頭,盯著面前的水泥地,盯著自己那雙磨得發白的解放鞋。鞋尖上有個補丁,是張晶晶用粗線縫的,針腳歪歪扭扭,卻結實得很。
台上的聲音還在繼續,像一把鈍鋸,一下下鋸著他的神經。
李承霄攥緊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,又慢慢鬆開。
他就那麼坐著,一動不動,聽完了整場典禮。
散場的哨聲響起,人群瞬間散開。大家站起來,拍著身上的土,互相交談著,臉上帶著興奮,都在討論剛才的發言。
張新啟湊過來,拍了拍他的胳膊:「李承霄,你插隊那會兒在哪兒?」
他站起來,拍了拍軍裝下擺的塵土,語氣淡得像白開水:「陝北。」
張新啟還想再問些什麼,他已經轉身走了。
走出操場,繞過喧鬧的人群,他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腳步。樹身粗壯,枝椏向四周伸展,像一雙張開的大手。他摸出兜里的煙,點上。
第一口煙吸進去,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他把煙掐滅在樹幹上,靠著冰冷的樹皮,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。
想起剛才那個女生說的話——黃沙中拉手風琴,油燈下學外語。
他嗤了一聲。
這次是真的笑了。
笑里沒有溫度,只有一片荒蕪。
周三下午沒課,李承霄揣著本翻舊的筆記本,去了醫學系旁聽。
醫學系的階梯教室擠得水泄不通,門口都站滿了人。他扒著門框看了一眼,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,想了想,轉身往外語系走去。
外語系的教學樓比地質系安靜得多。走廊里舖著磨得發亮的木地板,偶爾有一兩個學生抱著書匆匆走過,腳步放得很輕,像怕驚著誰。
一間階梯教室的門虛掩著,李承霄貼著牆根,輕輕溜了進去。裡面坐得滿滿當當,空氣渾濁得像發酵過度的麵團,混著粉筆灰味、汗味和舊書本的霉味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講台上的老先生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,鏡腿用線纏在耳朵上,手裡捏著一根粉筆,聲音有些發顫,正一字一句地領讀單詞。台下一片死寂,只有鋼筆划過紙頁的「沙沙」聲,像春蠶在啃食乾枯的桑葉。沒人抬頭,也沒人應聲,每個人都埋著頭,瘋狂地抄寫著黑板上的板書,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「同學們,請試著跟讀一下這個音標。」
老先生等了片刻,教室里依舊安靜。他又試探著點了一個前排的學生:「這位同學,你來試試?」
那學生猛地站起來,臉色漲得通紅,像受了莫大的委屈,梗著脖子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老師,我……我讀不出來。」
老先生推了推眼鏡,嘆了口氣,正要繼續講解,角落裡突然傳來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是剛才在門口見過的工農兵學員,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,此刻正猛地把鋼筆摔在桌上。他站起身,指著老先生的鼻子,聲音洪亮得刺耳,像炸雷一樣在教室里炸開:「老師!你這課上得不對味兒!光教我們這些洋文,讓我們鸚鵡學舌,這算什麼?這是脫離無產階級政治,是崇洋媚外!」
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油鍋。
老先生的手明顯抖了一下,粉筆頭「啪」地折斷在黑板槽里。他顯然是經歷過風浪的,可此刻臉色還是瞬間變得煞白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他慌亂地翻動著手裡的教案,聲音帶著討好的顫抖,試圖圓場:「同……同學們,學這個語法,是為了更好地……這樣吧,我們換一種方式,用英語來學習宣傳毛澤東思想,好不好?比如,『Serve the people』……」
承霄坐在後排的陰影里,看著老先生那副卑微討好的模樣,心裡猛地一抽。
他看著那個工農兵學員得意洋洋地坐下,看著周圍同學臉上麻木的、習以為常的表情,一股徹骨的寒意再次席捲而來,比開學典禮那天更甚。
他想起自己檔案袋裡,那個沉重的「成分」標籤。
他突然意識到,自己站在這裡,本身就是一種錯誤。
他不是外語系的學生,一個地質系的,跑來聽英語課,想幹什麼?想搞「白專」?還是想暴露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?
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那股渾濁的氣息鑽進鼻腔,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他像被滾燙的開水燙到一樣,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,椅子腿摩擦地面,發出刺耳的「吱呀」聲。
他低著頭,幾乎是狼狽地擠過狹窄的過道,無視周圍人投來的疑惑目光,推開門,逃也似地衝進了走廊。
走廊里,陰冷的穿堂風撲面而來,帶著窗外梧桐樹的青澀氣息。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仿佛剛從水底掙扎著浮出水面。
李承霄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看著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——臉色蒼白,眼神慌亂,軍裝的領口沾著粉筆灰,像個逃兵。
他終於明白,時代的冰層雖然裂了縫,但還遠遠沒有化透。
這寒意,依舊能凍死人。
他不該來這兒。這裡不是他該待的地方,哪怕多待一秒,都是危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