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晃晃悠悠地向前行駛,車輪反覆碾過鐵軌接縫,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哐當聲,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。
李承霄找到自己的臥鋪位,將簡單的行李塞進鋪底,靠著床沿坐了片刻,車廂里渾濁的空氣悶得他心口發緊。他站起身,輕手輕腳朝車廂連接處走去——那裡能抽菸,也能吹吹冷風透口氣。
剛推開連接處的鐵門,一股涼風便灌了進來,混雜著淡淡的煤煙味與鐵鏽氣息。他摸出兜里的煙,剛低頭點燃,抬眼便撞見對面也倚著一道身影。
那人一身筆挺軍裝,未戴軍帽,側臉對著窗外沉沉夜色,指尖夾著煙靜靜抽著。聽見動靜,他緩緩轉過頭。
四目相對,兩人同時一怔。
「陳哥?」
「李承霄?!」
陳平嘴裡叼著煙,幾步跨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著他,滿臉的難以置信:「你小子怎麼在這兒?你不是還在陝北插隊嗎?」
李承霄扯了扯嘴角,沒直接回答,反倒看向他身上的軍裝:「你呢?穿上軍裝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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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平扯了扯衣領,笑容里摻著幾分苦澀:「在西北當兵,混了個連長。這次請假回北京,求我爹幫忙活動活動,把我調回來。」他吐出一口煙,無奈地搖了搖頭,「那地方比你們黃土高坡還苦,風一刮能把人掀飛,再待下去,我真要瘋了。」
李承霄輕輕點頭,沒再多言。
陳平盯著他,又追問道:「我還沒問完呢,你怎麼會在這趟車上?」
李承霄吸了口煙,煙霧緩緩從唇邊散開,語氣平靜:「考上燕大了,去學校報到。」
陳平先是一愣,隨即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上,力道十足:「行啊你小子!北大?真他媽牛逼!」
李承霄只是淡淡笑了笑,沒接這話。
兩人並肩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。陳平絮絮說著西北的狂風、軍營里的瑣事,還有他父親平反後為他奔走的種種。李承霄安靜聽著,偶爾應一兩句,大多數時間只是沉默地抽菸。
一根煙燃盡,陳平又遞過來一根:「再來一根。」
李承霄接過,低頭點上。
陳平忽然隨口一問:「你對象呢?沒跟你一塊兒?」
李承霄夾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頓。
「去年考回北京了。」
陳平咧嘴一笑:「行,你們這也算熬出頭,修成正果了。」
李承霄沒接話,只是望著窗外一片漆黑的曠野,緩緩轉移了話題:「趙躍進有消息嗎?」
「不知道,」陳平撇撇嘴,「那小子考大學,估計夠嗆。」
兩人又沉默著抽了會兒煙,車廂內傳來廣播提示,前方即將到站。
陳平摁滅菸頭,用力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:「到了北京有空找我,你還知道我家地址吧?」
李承霄點頭:「知道。」
陳平剛轉身走了兩步,又忽然回頭喊住他:「李承霄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他媽的,真行。」
說完,他推門回到車廂,只剩李承霄一個人站在冷風裡,把手裡剩下的煙靜靜抽完。
火車依舊在黑暗中疾馳,窗外偶爾掠過幾點零星燈火,微弱又遙遠。他想起陳平剛才說的一切,西北的苦、軍營的累、想調回京城的無奈,忽然覺得,這世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煎熬。
只是他的苦,不能說,也無處可說。
凌晨兩點的北京站廣場空曠冷清,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寒風裡微微搖晃。李承霄拖著那個磨得發白的帆布提包,跟在陳平身後,像個無依無靠的遊魂。
對面的北京國際飯店、不遠處的天安門,都是那樣熟悉,可此刻的他,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。
「李承霄!」
陳平突然停下腳步,將快燒到指尖的菸頭扔在地上狠狠踩滅,轉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。
「在這兒傻站著幹什麼?走!」
「去哪?」李承霄凍得縮了縮脖子,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意,「這時候,招待所應該都關門了吧。」
「去我哥們家!」陳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,透著股江湖義氣,「我一哥們兒,鐵瓷!他爸是……咳,反正有地方住,一會兒他開車來接我。」
話音剛落,一輛掛著軍綠色帆布篷的吉普車「嘎吱」一聲停在路邊。車窗緩緩搖下,露出一張年輕卻沉穩的臉,神情淡漠,沒半分多餘的表情。
「上車。」聲音低沉簡潔。
李承霄被陳平半推半搡地拉進后座。吉普車在空曠的長安街上疾馳,路燈的光影在車窗上飛速划過,明明滅滅。
前面開車的人卻從後視鏡里掃了他們一眼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:「到了別亂跑,別亂看。」
車子七拐八繞,最終駛進一處戒備森嚴的大門。門口哨兵立正行禮,車裡的人微微頷首,厚重的鐵門便緩緩在身後合上。
車子最終停在一棟青磚灰瓦的二層小樓前,小樓看著不算新,甚至帶著幾分舊意,可一磚一瓦都透著難以言說的厚重與氣派。樓前幾棵蒼勁的古松,一旁月亮門隱約可見後院的景致,靜謐又幽深。
「到了。」那人熄了火,語氣依舊平淡,「我爸去外地開會,這棟樓就我一人住,二樓有空房,你們湊合一晚。」
李承霄跟著下車,腳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抬頭望著眼前的小樓,心底莫名發緊——這裡看似低調,可那種沉在骨子裡的威嚴,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陳平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,大大咧咧拍了拍那人肩膀:「哥們,謝了啊!」
那人沒應聲,只默默掏出鑰匙,打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漆木門。
門內是寬敞敞亮的客廳,牆上掛著筆墨字畫,角落陳設著博古架,家具不多,卻件件古樸考究,透著低調的底蘊。整個院子安靜得可怕,仿佛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,只有牆上的掛鍾,滴答、滴答,走得清晰又沉穩。
等那人離開,陳平才鬆了口氣,低聲對李承霄道:「那小子叫唐宋,我這次回來調工作,還得靠他家老爺子點頭。唐宋性子冷,不愛交朋友,剛才沒多介紹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李承霄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再睡會兒吧,」陳平打了個哈欠,「明天讓唐宋開車送你去北大報到,他也是燕大畢業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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