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三年

  回到家裡,張晶晶把家裡攢下的三百塊錢全都翻了出來,一張一張捋得整整齊齊。她又找了塊結實耐磨的青布,就著昏黃的燈光,低頭在李承霄的貼身衣物上細細縫了個貼身暗袋,針腳密匝匝的,生怕路上錢掉了、被人摸了。


  張晶晶沒跟他爭,只把縫好暗袋的內褲疊好遞給他,又把兜里揉得皺巴巴的三十多塊零錢全都掏出來,塞進他手心裡。

  「這你路上零花。大舅明天一早就來接你,車票也買好了,是臥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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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承霄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,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。兩人面對面站著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,誰也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。

  李承霄比誰都清楚她在擔心什麼。

  從張晶晶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起,那份不安就明明白白寫在她眼裡、寫在岳父母的臉上。

  他不想解釋,更不想提沐婉。

  直到此刻,他才忽然一陣茫然,心口像堵了團濕棉花。當初一意孤行把沐婉送走,到底是對是錯?從前他只一心怕她受牽連、受委屈,只想把她遠遠送走、護她安穩,卻從來沒認真問過一句——她願不願意走,願不願意離開,會不會……恨他。

  一夜無話,只有燈影長長,照著兩個各懷心事的人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吃過飯,李翠蓮端來二十個煮得滾燙的雞蛋,用乾淨布包好,又塞給他一罐頭瓶子自家醃的鹹菜,都是路上最頂餓、最實在的東西。

  她還破天荒地把旦旦抱過來,輕輕往李承霄懷裡一送,壓低聲音教著:「旦旦,跟爸爸說,放假就回來。」

  李承霄伸手接住懷裡軟乎乎、暖烘烘的小身子。旦旦小手立刻伸上來,肉乎乎的指尖胡亂抓著他的臉頰、他的下巴,咿咿呀呀地笑。

  他強壓著心頭翻湧的酸澀,低頭逗著兒子:「旦旦在家乖乖聽奶奶的話,爸爸過年從北京給你帶玩具回來。」

  李翠蓮和張守田在一旁對視一眼,懸著的心稍稍鬆了些。

  只要他心裡記著這個家、記著孩子,就比什麼都強。

  正說著,院外忽然傳來吉普車「突突」的馬達聲,車輪碾過黃土路,捲起漫天黃塵,撲得滿院都是。李承霄下意識轉過身,往屋裡退了兩步,輕輕捂住旦旦的口鼻,怕黃沙嗆著孩子。

  小傢伙以為爸爸在跟他玩,咯咯地笑,小舌頭一伸,在他掌心輕輕舔了一下。

  溫溫的,濕濕的,帶著奶香氣。

  李承霄的心,一瞬間就軟得一塌糊塗,所有硬撐起來的冷靜,全都化在了這一下輕舔里。

  等塵土慢慢落定,他再轉過身,張晶晶已經拎著他的行李卷和洗得發白的帆布包,安安靜靜站在車邊,像早就等了很久。

  「你不用送了。」李承霄說。

  張晶晶沒應聲,連頭都沒抬,只是默默拉開車門,彎腰坐了進去。

  李承霄看向岳父母,聲音沉了沉:「爸媽,我走了,過年回來。」

  張守田點點頭,語氣鄭重:「路上慢點,到了地方報個平安,記得常給晶晶寫信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吉普車緩緩駛出閆家溝,坑坑窪窪的土路被甩在身後。李承霄望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土院牆、越來越小的屋舍,心裡清清楚楚——這一次,是真的要走了。

  至於還要多久,才能徹底離開這片困住他三年的土地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  車子在晨光里顛簸,開了許久,李萬年從副駕駛上回過頭,目光沉穩:「承霄,到了北京好好讀書,四年快得很,一晃就過去了。」

  「嗯,大舅。」

  「晶晶這邊你放心。」李萬年又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抱著孩子的女人,「她畢業之後的工作,縣裡那邊我會打招呼,不會讓她們娘倆受半點委屈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大舅,麻煩您了。」

  「自家人,說什麼麻煩。」李萬年語氣沉穩有力,「你在北京好好學,學出本事。這兒比不上北京繁華,可這兒是家。你爸媽不在了,晶晶、旦旦,還有我們,都在這兒守著。」

  李承霄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莊稼地,沒說話。

  「男人年輕都想往外闖,不丟人。」李萬年聲音不高,卻字字紮實,像釘在心上,「可闖夠了,總要回來。根在哪兒,心就在哪兒。人不能忘了根。」

  李承霄抬頭看他。

  晨光斜斜照進車裡,李萬年面色平靜,只一雙眼睛,穩穩望著前方的路,看得遠,也看得准。

  「大舅,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李萬年又轉頭看向后座的張晶晶,語氣放輕:「晶晶,承霄考上北大,是全家的光彩,是正經大事。你可不能拖他後腿,過年他就回來了。」

  張晶晶抱著孩子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: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火車站很快到了。

  李承霄拎下行李,張晶晶抱著旦旦站在他面前。人來人往,人聲嘈雜,可兩人之間卻靜得可怕。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最後她只輕輕把孩子往他懷裡送了送。

  旦旦咿咿呀呀,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,不肯鬆開。

  李承霄用力抱了抱兒子,又輕輕把他遞迴張晶晶懷裡,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小小的、邊緣已經磨軟的一家三口合影,塞進她手裡。

  「留著,想我了就看看。」

  張晶晶緊緊攥著那張照片,指尖發白,用力點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硬是沒掉下來。

  車站廣播循環響起,一遍遍催促著上車。

  李承霄再一次,用力抱了抱妻兒,像是要把這三年的溫度全都攥進懷裡。而後他拎起行李,轉身往站台走去。

  走了幾步,他還是忍不住回頭。

  張晶晶抱著旦旦,依舊站在原地,安安靜靜望著他,眼眶通紅,卻沒掉一滴淚。

  他朝她揮了揮手,再沒回頭,徑直走進站台。

  火車緩緩開動,車輪碾過鐵軌,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。李承霄靠在車窗邊,手指緊緊握著那支派克筆,筆身冰涼,卻壓著心口滾燙的情緒。

  三年。

  父親當年說得沒錯。

  從一九七五年八月,到一九七八年八月,不多不少,正好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