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下鄉轉眼已是兩年。
農時節氣,他依舊摸不太準。菜園裡的茄子辣椒仗著秋老虎的餘溫還在瘋長,枝繁葉茂得喜人,他只顧著看這滿眼的綠,壓根沒留意,種白菜蘿蔔的最佳時節,早已在這繁茂里悄無聲息地錯過了。
張晶晶近來越發嗜睡。
五個月的肚子已經顯懷,身子沉了不少,她如今稍稍動彈兩下,後腰就像墜了秤砣,酸得直不起來。常常是晌午歪在炕上歇口氣,再一睜眼,日頭已經擦了西,渾身軟得沒力氣,腦袋昏昏沉沉,種秋菜那檔子事,早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等她猛然想起,節氣早就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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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園裡,張晶晶挽著袖子動手拔秧,李承霄蹲在一旁,看著還泛著油光的葉子,滿臉心疼:
「哎呀,這茄子葉子還這麼綠,辣椒秧上也紅了好幾個,就這麼拔了,怪可惜的。」
張晶晶手上不停,一邊拔一邊笑著數落:
「綠有啥用?光長葉不結瓜了,留著也是占地力。」
她直起身,擦了把汗,指著牆角爬架的扁豆:
「那幾棵扁豆得留著。老話講『深秋豆角賽羊肉』,這會兒別的菜都歇了,就它還能再冒幾茬。把茄子辣椒清了,給扁豆騰點光,讓它再使勁長几天,好歹能摘些焯了水凍起來,冬天咱也能吃口鮮。」
兩人商量了一下,把清出來的空地耙平,搶種上一茬菠菜和香菜。
這東西耐寒,長得快,自家吃不完,還能給鄰里送點。在這村里,人情往來就是這樣,主動遞過去,總好過被人背後戳脊梁骨說小氣。
暑假結束,課剛上了三周,學校的秋假就到了。
整整三周。
秋收,要來了。
李承霄磨蹭了好幾天,眼看生產隊就要開鐮,他才硬著頭皮,去了老丈人家。
張守田正蹲在院裡門檻上抽菸,見他進來,眼皮都沒抬,吐出一口煙圈:
「有事?」
李承霄緊走兩步,挨著他蹲下,從兜里摸出根煙遞過去,自己也點上一根,開門見山:
「爸,今年秋收……我想請個假。」
張守田夾煙的手指猛地一頓,轉過頭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李承霄被那目光看得心裡發緊,連忙解釋:
「晶晶月份大了,身子沉,幹啥都累。我想在家陪著她,多分擔點。她那記分員的活兒,能不能先交出去?實在不行,就讓她回家歇著,我在家照顧她。」
張守田聽完,半天沒作聲。
他把菸袋鍋在鞋底狠狠磕了磕,磕掉菸灰,才悶聲道:
「你們兩口子都歇下,村里人會怎麼說?」
李承霄張了張嘴,想辯解,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
張守田繼續說道,語氣帶著幾分嚴厲:
「代課老師放秋假,是讓你回家幫著秋收的,不是讓你窩在家裡伺候媳婦。你一個大男人,秋收不上工,傳出去像什麼話?」
頓了頓,他的語氣稍緩,給出了折中方案:
「晶晶那記分員的活兒,讓她繼續干。坐著寫寫畫畫,又不用出力,累不著。你真不放心,就把她送過來,讓你媽照看著。」
李承霄愣了一下,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,又懸起一半。
張守田瞥他一眼,看穿了他的心思,忽然補了句:
「咋?怕你媽照顧不好?」
張守田重新捏了菸絲點上,吸了一口,煙霧繚繞中,看不清表情,只聽他沉聲道:
「秋收是大忙,全村人都得上。你一個上門女婿,這時候躲清閒,你讓村里人怎麼議論咱老張家?」
李承霄沉默了。
他攥緊了手裡的煙,指節泛白。他知道,老丈人說得句句在理。在這村里,臉面比什麼都重要。
張守田見他服了軟,語氣又軟了幾分:
「晶晶那邊,我會跟你媽交代,讓她多上心。你該上工上工,該收秋收秋。等忙完這一陣,你天天守著她,我都不管。」
「行,爸,我聽您的。」李承霄點點頭,摁滅菸頭,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院外走。剛到門口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:
「承霄。」
他回頭。
張守田沒看他,只是望著遠處的田埂,悶聲道:
「你心疼晶晶,我知道。但這日子,不是光靠心疼就能過的。」
李承霄怔了一瞬,鼻尖微酸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轉身走了。
他心裡比誰都明白,老丈人說得對。
這個家,這門親,這村里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,不是他想躲,就能躲得掉的。
秋收,他必須上。
張晶晶,只能託付給丈母娘多照拂。
回到家,李承霄把老丈人的話,原原本本跟張晶晶說了一遍。
張晶晶正坐在炕沿納鞋底,一聽這話,臉立刻垮了下來,手裡的針線一扔,嘴撅得能掛住油瓶:
「我不去。我媽那脾氣,哪裡會讓著我?去了也是挨罵。」
李承霄走過去,坐到她身邊,伸手攬住她的肩:
「爸說得也有道理。秋收是大忙,全村人都上陣,我一個上門女婿躲在家裡,村里人該戳咱脊梁骨了。」
張晶晶往旁邊扭了扭身子,不看他,氣鼓鼓地問:
「那我怎麼辦?」
「記分員的活兒你還能幹,」李承霄想了想,輕聲安撫,「坐著寫寫畫畫,又不用下地。家裡的事,我早上起來早早幹完,晚上回來再收拾。你實在累了,就躺著歇著,別強撐。」
「那你不在,我一個人……」張晶晶的聲音小了下去,帶著幾分委屈。
「我讓媽多照看著你,」李承霄把她往懷裡摟緊,柔聲道,「中午讓她給你送飯,晚上我回來再給你做好吃的。」
張晶晶靠在他肩上,悶悶地嘟囔:
「她肯定要說,『才五個月,自己不會動?我生你的時候,生孩子頭一天還在地里忙活呢』。」
李承霄忍不住笑了,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:
「不會的。你肚子裡揣著的是老張家的金孫,你媽嘴上凶,心裡疼著呢。」
張晶晶哼了一聲,沒再反駁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抬起頭,指尖輕輕揪著他的衣角,聲音軟得像水:
「承霄,我不是拖你後腿。我就是怕你累,白天在地里掙工分,晚上回來還要忙裡忙外,連個歇腳的空都沒有。」
「不累,」李承霄握住她的手,放在掌心揉著,低聲哄著,「我年輕,扛得住。你把自己和孩子照顧好,比什麼都強。」
「那你可得答應我,別硬撐。」張晶晶仰起臉,眼底帶著幾分執拗和不放心,「地里活重,別跟那些壯勞力比著干,差不多就行了,別把身子累垮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承霄笑著應下,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,「我心裡有數,不會拿自己身體開玩笑。」
張晶晶這才稍稍安心,又小聲嘀咕:「其實我也不是真嬌氣,就是一犯困就什麼都記不住,連種菜都能誤了,怕給你添麻煩。」
「傻瓜,這叫什麼麻煩。」李承霄語氣認真,握住她的手更緊了,「你現在最重要,家裡的事、地里的事,都有我呢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她的眼睛,鄭重地承諾:
「等秋收忙完,天也涼了,我天天在家陪著你,哪兒也不去。」
張晶晶聽了,嘴角終於彎起一點笑意,乖乖點頭,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肩頭,徹底消了氣。
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,橘紅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照進來,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小小的土屋裡,安靜得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,滿是踏實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