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等

  李承霄拎著那隻綁了腿的老母雞,直奔丈母娘家。

  腳步剛踏進院門,就看見李翠蓮蹲在灶房門口擇菜。老太太一抬頭,目光先落在他手裡那隻肥嘟嘟的雞上,愣了一下:「喲,哪來的?」

  「縣裡買的。」李承霄把雞輕輕放在地上,語氣自然又孝順,「媽,您給拾掇拾掇,燉一鍋湯。一會兒我盛點回去給晶晶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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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翠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菜屑,走過來拎起雞掂了掂,沉實得很。她斜睨了李承霄一眼,嘴角幾不可查地往上挑了挑,想說點什麼刺他兩句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「行,放這兒吧。」她把雞拎進灶房,「晚上過來端湯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點頭,轉身就要走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李翠蓮喊住他,「雞血要麼?」

  李承霄想了想:「做成血豆腐也行,您看著弄。」

  李翠蓮擺了擺手:「行了行了,忙你的去。」

  李承霄出了院門,挑起扁擔就往河邊走。

  家裡那二三十隻兔子,一天兩頓草,一頓都落不下。顏曦說過能幫忙,幾個學生也自告奮勇要割草,可他不敢全指望別人。入冬前必須把乾草曬足,不然那幾十張嘴,光吃精料,一冬天能把他吃窮。

  他在河邊蹲了小半個鐘頭,鐮刀揮得飛快,嫩草割了滿滿一大捆。挑著往回走時,路上撞見幾個學生,手裡也都攥著捆草。

  「李老師,我們幫您割的!」領頭的小子跑過來,「啪」地把草摞在他擔子上。

  李承霄笑了笑:「行,放那兒吧。回頭一人一塊糖。」

  幾個孩子歡天喜地地跑了。

  回到家,他把草攤開晾曬,又挑起水桶往河邊跑。來來回回兩趟,把水缸灌得滿滿當當,才終於坐下來喘口氣。

  張晶晶挺著肚子從屋裡出來,輕手輕腳挨著他坐下,腦袋自然而然靠在他肩上。

  她小鼻子輕輕一嗅,眼睛立刻亮了。

  「誰家燉雞湯了?」

  「媽弄著呢。」李承霄聲音放軟,「晚上是過去吃,還是端回來?」

  張晶晶想都不想:「過去吃,你就不用刷碗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笑:「那我去菜地看看,鋤完草就過去。」

  張晶晶沒應聲,只是把他胳膊抱得更緊了些。

  李承霄也就順著她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。曬著的青草、晾著的菜乾、籠子裡窸窸窣窣的兔子,全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。

  沒過半小時,半個村子都飄滿了雞湯的鮮香味。

  閒著無事的村民走出家門,深吸一口,議論開了。

  「誰家燉雞湯了,這麼香?」

  「不是陳滿屯,就是李承霄,全村就他倆的媳婦懷身子,要不不年不節的,誰捨得燉雞。」

  「我看張二癩子也有可能。」

  「沒準是,先回家看看自家雞丟沒丟!」

  李承霄攙著張晶晶進門時,李翠蓮正把雞湯往盆里倒。一見倆人進來,她愣了愣:「不是說帶回去吃嗎?」

  李承霄看了眼身邊的人:「晶晶想過來吃。」

  張晶晶一坐下就開口:「媽,再給我蒸個雞蛋羹吧。」

  李翠蓮暗地裡翻了個白眼,這小祖宗一回來,准沒消停的時候。

  果然,沒一會兒她就喊:「媽,這雞湯怎麼沒放鹽啊?」

  「放了,你有身孕,不能吃太咸。」

  「媽,雞蛋羹怎麼還沒好?」

  「你剛說完,哪那麼快,再等會兒。」

  「媽……」

  「媽什麼媽!」李翠蓮壓著火氣,轉頭看向李承霄,語氣立刻軟了,「承霄,以後想吃什麼,媽做好給你們送過去,晶晶身子重,別讓她來回跑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憋著笑。

  自家媳婦一懷孕,家庭地位直接蹭蹭往上竄,丈母娘那根燒火棍,算是徹底用不上了。

  吃完飯,張晶晶挽著李承霄的胳膊就往外走,一路走一路顯擺。

  碰見相熟的嬸子大娘,她就故意往李承霄身上靠一靠,手輕輕搭在隆起的小腹上,眉眼彎彎,嘴角翹得老高,明晃晃在炫耀:

  這是我男人,我還懷了他的娃。

  開學第一天,天剛蒙蒙亮,李承霄就起身往學校走。

  土路被晨露打濕,踩上去軟乎乎的。村口的老槐樹還籠在薄霧裡,他走得不急,心裡卻比往常踏實幾分。

  教室還是那間土坯房,牆皮掉了大半,牆角堆著幾捆柴。黑板依舊是那塊磨得發白的舊木板,邊角都磕出了豁口,用墨汁描了又描。課桌是幾條長木板架在土墩上,一坐上去就吱呀晃悠。

  可今天不一樣。

  孩子們早早蹲在門口等,一看見他,呼啦一下全站起來,怯生生又亮堂堂地喊:

  「李老師!」

  李承霄心口輕輕一熱。

  他揮揮手:「進教室,坐好。」

  孩子們一窩蜂湧進去,安安靜靜坐成一排。一雙雙眼睛黑亮黑亮,像藏了星星,和放假前野得沒邊的模樣判若兩人。他站在講台上,看著底下一張張小臉,忽然覺得,這破教室,也沒那麼破了。

  一上午,收上來厚厚一摞暑假作業。

  本子五花八門,有的是舊作業本反面寫的,有的是用煙盒紙訂起來的,字歪歪扭扭,卻寫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等他抱著那摞本子往家走,天已經擦黑,天邊只留一抹淡青。晚風掠過田埂,帶著莊稼的清氣,遠處人家陸陸續續亮起燈火。

  回到家,張晶晶已經把晚飯收拾妥當。

  她挺著大肚子,行動有些笨拙,卻依舊把屋裡掃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李承霄搬了小凳坐在炕沿,把煤油燈芯撥亮一點。昏黃的光暈一圈圈散開,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。他一本一本翻開作業,筆尖在紙上輕輕划過。

  張晶晶慢慢挨過來,挨著他坐下,湊在燈旁一起看。

  看著看著,她忍不住笑出聲:

  「這些孩子,字寫得可真醜,跟畫符似的。」

  李承霄頭也沒抬,筆尖穩穩落在紙上:

  「剛拿筆,都這樣。多寫多練,自然就周正了。」

  張晶晶隨手又翻了兩本,忽然停在一頁上,指尖輕輕點了點:

  「你看這個,寫暑假裡幫家裡割草,割了三大捆。這孩子,還挺能幹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來掃了一眼,嘴角輕輕一扯:

  「能幹是能幹,錯別字也不少。」

  他拿起筆,把錯字一個個圈出來,在旁邊工工整整寫上正確的。一筆一划,不急不躁,比當年給自己寫作業還要認真。

  張晶晶托著腮,安安靜靜看了他半晌,忽然輕聲問:

  「承霄,你好像……很喜歡這份工作?」

  李承霄的筆尖微微一頓。

  屋裡一時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聲音輕了些:

  「可能是……太久沒摸書本了。」

  張晶晶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往他身邊又靠了靠,肩膀輕輕貼著他的胳膊,聲音放得更柔:

  「承霄,你心裡,還願意讀書嗎?」

  李承霄放下筆,緩緩轉過頭。

  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,眉眼溫柔,眼底沒有半分試探,全是認真。

  他望著她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:

  「人這一輩子,肯定要多讀書。有了文化,看事情的眼光就不一樣,想問題也透亮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沉:

  「只是現在這情況,顧不上那些。先把日子過穩,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,養大,再說別的。」

  張晶晶沒說話,只是安靜聽著。

  李承霄繼續輕聲說:「等以後吧,要是政策允許了,我還是想多看點書。人有文化,才能站得高一點,看得遠一點。將來遇上事,也知道該怎麼想、怎麼辦。」

  他看向她,輕輕笑了笑:

  「咱倆現在這樣,不也挺好?等將來孩子讀書,我還能親自教他,不用求別人。」

  張晶晶忽然伸出手,一把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  她的手暖烘烘的,帶著煙火氣,握得很緊,像是怕他忽然飛走。

  「承霄,」她聲音輕輕卻堅定,「以後你想讀書,咱就讀書。我支持你,怎麼都支持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眼睛,一時間五味雜陳,有愧疚,有暖意,有說不清的軟。

 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聲音放得極柔:

  「行。等以後,咱倆一塊兒讀。」

  張晶晶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,輕輕靠在他肩上。

  窗外的月光悄悄爬進窗欞,灑在那堆厚厚的作業本上,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安靜又溫柔。

  李承霄重新拿起筆,繼續批改。

  寫著寫著,思緒忽然不受控制地飄遠。

  他想起了沐婉。

  不知道她在大學裡還好嗎,是不是還像從前那樣,安安靜靜坐在窗邊看書。

  如果……如果真能恢復高考,憑他的底子,北大、清華,未必不敢想。

  那念頭只在心裡一閃,快得抓不住。

  他沒說出口,一個字都沒吐。

  只是握著筆的手指,不自覺地,又收緊了幾分。

  窗外蟲鳴一聲聲響起,夜越來越深。

  等李承霄把最後一本作業批完,合上本子,靠在炕牆上長長吐了一口氣。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,映得屋裡明明暗暗。

  身旁,張晶晶已經睡著了。

  她側躺著,呼吸輕而均勻,一隻手還輕輕搭在他腿上,睡得安穩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她,心裡忽然翻湧著一股複雜的滋味。

  這幾個月,他每天都在心裡算帳。

  算怎麼種菜,怎麼養兔,怎麼攢錢,怎麼在村里站穩腳跟,怎麼讓人心服口服。算來算去,最後才發現,最會算、算得最準的,是他老丈人——張守田。

  把他弄到學校當代課老師,表面是隊裡缺教書先生,實際上,是在給他鋪路。

  讓全村人都看看,他李承霄不是只會打架、只會爭水的愣頭青,他還能坐下來教書,能識文斷字,能教孩子。

  能武能文,這樣的人,將來接張守田的班,當村裡的領頭人,誰還能挑出理?

  張守田那句「往後隊裡的事,你多上心」,不是客氣,是交底。

  爭水那天,老丈人站在村口等他回來,那點藏在皺紋里、壓都壓不住的笑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又想起丈母娘李翠蓮。

  罵他是真罵,半點不留情面,可護著他,也是真護。那天在院門口叉著腰,把那些嚼舌根、說他閒話的人懟得啞口無言,回來又悄悄拉著他,輕聲說:

  「承霄,別往心裡去,媽給你撐腰。

  他低頭,凝視著熟睡的張晶晶。

  她睡得很沉,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做什麼甜美的好夢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開她額前凌亂的碎發,動作輕得怕驚醒她。

  考大學,他想不想?

  想。

  做夢都想。

  可張晶晶現在挺著大肚子,怎麼考?

  要考,就等她生完孩子一起考。

  但他心裡清楚得很,這話,絕對不能由他先說。

  他要是先提想考大學,張守田一家人都會多想。

  不能說。

  得等。

  等她把孩子生下來,等身子養回來,等哪天她自己忽然開口,笑著說:

  「承霄,要不……咱們一起考大學吧?」

  只有到那時候,他才能點頭,才能光明正大地和她一起奔前程。

  李承霄輕輕吹滅煤油燈。

  屋裡瞬間暗下來,只剩窗外淡淡的月光。

  他小心翼翼躺下,伸手把張晶晶往懷裡輕輕攬了攬。

  她迷迷糊糊往他懷裡縮了縮,像只找到暖窩的小貓,嘴裡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,又沉沉睡去。

  李承霄閉上眼。

  窗外,月光如水,靜靜灑在院子裡。

  圈裡的幾隻兔子窸窸窣窣啃著草,動靜輕細。

  遠處,偶爾傳來幾聲狗吠,很快又歸於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