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高考恢復

  秋收第一天,天還沒透亮,星星都沒褪乾淨,李承霄就悄悄起了炕。

  屋裡黑黢黢的,只有窗紙透進一點灰濛濛的天光。他怕動靜大了吵醒身邊的人,輕手輕腳摸衣裳穿上,連鞋都是提著後跟套上的。

  張晶晶睡得沉,側臉貼著枕頭,呼吸勻淨,肚子已經顯了形,微微隆起。李承霄蹲在炕邊,靜靜看了她幾秒,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嚴實了,才轉身出去。

  院裡靜悄悄的,他蹲在兔籠前,把提前割好的兔草抖散、鋪勻,添上水,看著幾隻肥碩的兔子窸窸窣窣啃起草來,才放心地抄起鐮刀,往地里趕。

  等他走到地頭,天邊剛泛起一層淡白,地里已經熱鬧開了。

  一片金黃的穀子地里,人影攢動,鐮刀揮舞的「唰唰」聲連成一片,谷稈成片倒下,不一會兒就堆成一捆捆小山。男人們悶頭猛干,女人們彎腰綑紮,說話都帶著喘。

  李承霄二話不說,找了塊空當,彎腰就扎進穀子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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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鐮、一鐮、再一鐮。

  刀刃貼著地皮划過,谷穗沉甸甸垂著,金黃的穀粒蹭得手腕發癢。汗水很快浸透了布衫,順著額角往下淌,流進眼睛裡,澀得慌。他抬手用袖子胡亂一抹,腰彎得更低了。

  這年頭,力氣就是底氣,能幹,就是臉面。

  中午歇晌的時候,大家三三兩兩坐在地頭樹蔭下吃飯。

  李承霄從斜挎包里,掏出兩個玉米面饅頭,他就著自帶的一壺白開水,一口饅頭一口水,慢慢往下咽。

  吃完,他摸出煙盒,抽出一支,湊到嘴邊點燃。

  淡白的菸絲在指尖燃著,一縷輕煙飄上天。有了大舅和老丈人的支援,這一口煙下去,心裡也能鬆快幾分。

  他剛吸了兩口,遠處就傳來一聲輕輕的喚:

  「承霄。」

  李承霄耳朵一豎,瞬間就聽出是張晶晶。

  他手忙腳亂把煙摁在地上碾滅,生怕煙味熏著她,起身就迎了上去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張晶晶站在田埂上,微微喘著氣,臉上卻帶著笑,眼睛彎成月牙:

  「我怕你吃不飽。」

  她小心翼翼掏出懷裡抱著的飯盒打開。

  裡面是一份清炒扁豆,油星子不多,卻香得勾人,還有一個白面饅頭。

  那白面,是李承霄特意跑了一趟縣裡,買給張晶晶的。他現在吃的是八五粉,有時候就連這,也得動張晶晶手裡那點私房錢才撐得下來。

  李承霄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。

  臉色還好,沒曬著,沒累著,就是走路有點費勁。

  他心一軟:「以後別送了,大老遠的,我要是餓,晚上回去再吃一口就行。」

  張晶晶輕輕搖頭,眼裡全是柔意:

  「那晚上,我給你熬粥。」

  歇晌一過,日頭更毒了。

  李承霄抹了把汗,又一頭扎進穀子地。

  等到晚上收工,天已經黑透了,星星一顆顆掛在天上。

  李承霄累得腰都直不起來,每一步都沉得要命。可一推開家門,看見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,張晶晶靠在炕沿上,安安靜靜等著他,桌上擺著熱了又熱的飯菜,那一身的疲憊,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,輕輕拂散了。

  他坐下端碗大口吃飯,張晶晶就坐在旁邊,絮絮叨叨跟他說白天的事。

  東頭王嬸送了兩顆雞蛋,西頭李娘過來坐了一會兒,李翠蓮中午也來了一趟,拎了一碗雞湯,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少動、多歇著。

  李承霄一口一口嚼著飯,聽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家常,心裡忽然一片安穩。

  吃完飯,他搶著收拾碗筷,又去院裡轉了一圈,挨個看了看兔子,添了草,才回屋躺下。

  張晶晶輕輕靠過來,聲音軟乎乎的,帶著心疼:

  「承霄,今天累壞了吧?」

  李承霄伸手一攬,把人輕輕摟進懷裡,手掌貼著她後背,輕聲道:

  「沒事。你沒事,比什麼都強。」

  張晶晶往他懷裡拱了拱,像只找到窩的小貓,小聲說:

  「咱家兔子又懷上了。咱媽說,年前讓它們生這一窩就行,別太密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低聲問:「那怎麼辦?分開養?」

  「咱媽說得把公兔挪走,不然它總折騰母兔。」

  張晶晶頓了頓,聲音更小了,帶著點羞赧,「咱媽還說,讓你少折騰我……」

  李承霄忍不住笑,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的小鼻子:

  「知道了,以後都不折騰了。」

  張晶晶埋在他懷裡,悶悶地補了一句:

  「也不是……一次都不行……」

  李承霄心口一熱,摟得更緊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中午,日頭正盛。

  李承霄剛在地頭坐下,準備啃他的玉米面窩頭,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遠遠過來——是李翠蓮,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飯盒。

  「媽,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李翠蓮把飯盒往他跟前一放,嘴上不饒人:

  「我不來,晶晶就得顛顛地跑過來。你們倆都是祖宗,我哪一個也惹不起。」

  李承霄連忙道:「媽,別生氣,我回去說她。」

  「說什麼說,快吃吧。」李翠蓮不耐煩地揮揮手,「我還得回去給你們挑水,收拾院子。我這一天天的,是造了什麼孽喲……」

  她一邊揉著發酸的肩膀,一邊慢慢往回走。

  地頭一片羨慕的目光,七嘴八舌地圍上來:

  「承霄,行啊,丈母娘親自給你送飯!」

  「翠蓮嬸子那脾氣,啥時候給人送過飯?支書都沒這待遇!」

  「要我說,還是人家承霄有福氣,媳婦選得好!翠蓮嬸子這脾氣,只有張晶晶治的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們忘了以前,翠蓮嬸子滿村子追著張晶晶打的時候了?」

  李承霄不說話,只是低頭,把飯盒裡的菜、饅頭,吃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一點不剩。

  現在日子也行,有快要出生的孩子,有一院子越養越壯的兔子。

  苦是苦,可一眼望過去,全是盼頭。

  地里的活還沒徹底幹完,秋假就結束了。

  天氣一天天轉涼,早晚風裡都帶著寒意,樹葉一片片往下落。李承霄找老丈人張守田商量,想把以前工作組住過的那一孔空窯借過來,專門養兔子。

  張守田連猶豫都沒猶豫:「你去弄吧。」

  李翠蓮也跟著出主意:「承霄,你找社員換點豆秸稈,那個比野草耐吃,還壯膘。再買點麩皮、豆餅、玉米碎,少量摻一點,兔子長得快。」

  李承霄一一記在心裡,回去就準備給兔子搬家。

  等人走了,李翠蓮才拉著張守田,小聲嘀咕:

  「他爹,咱是不是又被那倆小兔崽子給算計了?兔子養在咱家窯里,這餵草添水的活,最後不全落我身上了?」

  張守田抽著旱菸,慢悠悠道:

  「一家人,說這話幹什麼。只要他對咱閨女好就行,你是願意把閨女接回來?還是願意餵兔子?」

  李翠蓮一噎,泄了氣:

  「……我還是養兔子吧。」

  10月23號,星期天,下午。

  天陰沉沉的,風有點涼。

  李承霄正坐在炕邊陪著媳婦。張晶晶已經懷孕七個月,肚子大得顯眼,稍微動一動就喘,腿腳腫得一按一個坑,連穿鞋都費勁。他正輕輕給她揉著腿,動作輕得怕碰碎了她。

  突然村頭那棵老槐樹上的高音喇叭,刺啦刺啦響了幾聲,電流雜音刺耳。

  全村人都下意識頓了一下。

  緊接著,喇叭里傳出張守田的聲音:

  「……接上級通知!國家決定,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!實行自願報名、統一考試、擇優錄取……」

  一句話,像一道驚雷,劈在了安靜的村子上空。

  一開始,整個村子都靜了幾秒,像是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下一秒,知青點那邊直接炸了。

  「啥?!考大學?!」

  「不用推薦了?不用大隊點頭了?」

  「真的假的?我也能考?我也能考出去?!」

  歡呼聲、驚呼聲、不敢置信的追問聲,瞬間從村頭傳到村尾。

  那些熬了一年又一年、以為這輩子都要扎在黃土地里的知青,此刻像瘋了一樣往大隊部跑。

  李承霄和張晶晶對視一眼。

  張晶晶的眼神瞬間就亂了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心裡又慌又亂,五味雜陳。

  她怕,怕李承霄動心,怕他要去考大學,怕他一走,就再也不回來,留下她一個人帶著孩子,在這村子裡熬一輩子。

  可李承霄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,聲音穩得像山:

  「我哪兒也不去。

  就在這兒陪著你,等著咱們兒子出生。」

  一句話,砸在張晶晶心上,沉甸甸的,安穩。

  她懸了半天的心,一下子落了地。

  可落了地,又生出一絲不忍——她知道,考大學,是李承霄這樣的人,心裡藏了多少年的念想。

  她輕輕吸了口氣,抬頭看他:

  「承霄,你扶我去大隊看看吧……那裡肯定很熱鬧。」

  她知道他嘴上說哪兒也不去,心裡不可能一點都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