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眼看就要熬到盡頭,李承霄這一個多月幾乎沒往隊裡上工,心思全撲在了家裡那一畝三分地和張晶晶身上。
張晶晶心裡那股氣還沒完全順過來,橫豎就是不鬆口,硬是把他摁在家裡看院子、守菜園。李承霄也不犟,順著她的意,悶頭把活兒幹得扎紮實實。
先是把爬滿架的黃瓜藤徹底清了,翻了地,撒上一畦菠菜籽,指望入秋能吃上一茬嫩菜。地里那些已經熟透、一時吃不完的豆角、茄子、蘿蔔纓,他都趁著大太陽,一刀刀切好,一遍遍攤開晾曬。
就這麼起早貪黑折騰了一個月,曬得滿滿當當幾大麻袋,一稱竟有二百多斤菜乾。他先揀出最好的一百斤,給丈母娘送去,剩下的又分出三四十斤,打算抽空跑一趟縣裡,給大姐張婷婷和彭哥各送一些。
李翠蓮看著他忙前忙後,開口叮囑:「家裡夠吃,你既然要去縣裡,乾脆再給你大舅拎二十斤菜乾過去,也算你和晶晶一片心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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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的張晶晶立刻皺起眉:「拿這麼多東西,我坐哪兒?」
李翠蓮連忙擺手,語氣不容商量:「你都五個月身子了,還跟著瞎折騰什麼?咱這鄉間土路,能把人五臟六腑都顛錯位,你絕對不許去。讓承霄自己跑一趟就行,你在家安心歇著。」
張晶晶哼了一聲,沒再反駁,算是默認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承霄捆好三大袋菜乾,扛著就往縣裡趕。先繞到百貨大樓,給彭愛國放下一大袋,又給張婷婷留了一袋。
剩下給一袋李萬年,剛到縣委大院二樓,就聽到走廊里有人說話,語氣又急又慌。
「老劉,你聽說沒?風向真變了!今年大學招生要改,不搞推薦那一套了,也不卡死出身成分了!」
「不看出身?那看啥?」
「不看出身,那就是看成績了,憑分數說話!」
裡面沉默了幾秒,緊跟著就是一聲重重的嘆氣,帶著絕望:
「哎呀,這下完了!我兒子今年才高三,這幾年學校里光搞運動、批批鬥斗,書都沒正經摸幾天。突然要考試上大學,他拿什麼跟人家比?這不是要了他的親命嗎……」
李承霄腳步一頓,懷裡的麻袋差點脫手。
「憑分數」三個字,像一道冷亮的閃電,直直劈進他腦子裡,轟得他心口一陣發麻。
他第一反應就是:要恢復高考了。
可念頭剛冒出來,他立刻強行按了下去。
恢復不恢復,跟他現在有關係嗎?
張晶晶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五個月,一天天顯懷,他怎麼可能丟下她不管,一門心思去考大學?
再說張守田那關,他根本繞不過去。就算不看出身、不看推薦,出門要介紹信、要證明,沒有老丈人點頭,他哪兒也去不了。
深吸一口氣,李承霄把翻湧的心思強行壓穩,抬手輕輕敲了敲李萬年辦公室的門。
「進。」
李萬年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,頭版標題赫然是——《全國科學和教育工作座談會召開 鄧副主席作重要講話》。
李承霄目光一掃,心又是猛地一跳。
走廊里那番話,果然不是空穴來風。
他把麻袋輕輕放在沙發邊上,語氣恭敬:「大舅,我媽讓我給您送點菜乾,是我和晶晶在院子裡種的,自己曬的,乾淨。」
李萬年起身走過來,解開麻繩看了一眼,菜乾曬得乾爽整齊,他臉上露出幾分笑意:「沒想到,我還能吃上外甥女親手曬的菜乾。」
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「坐。晶晶快生了吧?」
「五個月了,算著日子,大概元旦前後。」
李萬年點點頭,語氣帶著長輩的關切:「我一直拿晶晶當親閨女待,你好好照顧她。要是鄉下不方便,快生的時候提前來縣裡,這邊醫院條件總歸好一些。」
「好,我回去跟晶晶說一聲。」
李萬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:「你爸前兩天來過,跟我聊了你的事。你人踏實,也有想法,好好跟晶晶過日子,你的前程,我們會替你考慮的。」
李承霄站起身,微微躬身:「謝謝大舅。」
「現在局勢還不明朗,你先穩著點,別冒頭,晶晶身子要緊,等孩子平安落地,咱們再慢慢聊你的事。」李萬年的語氣不輕不重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李承霄心頭一凜,立刻應道:「好,大舅,我記住了。」
又坐了片刻,見李萬年沒有再多說的意思,李承霄起身告辭。
剛走到門口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:「承霄,等一下。」
他回頭,只見李萬年從抽屜里拿出一條煙,遞了過來:「這條煙你拿著抽。」
李承霄連忙擺手:「大舅,我戒了,抽菸對晶晶和孩子不好。」
李萬年眉頭微挑,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:「你以後要在社會上立足、要求人辦事,菸酒就是門面。你不在晶晶跟前抽就是了,該用的時候,少不了。」
李承霄沉默一瞬,伸手接了過來:「謝謝大舅。」
出了縣委大院,他捏著手裡那條包裝精緻的中華,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是胡蘿蔔加大棒嗎?
給煙,是給他留體面、給路子;可那句「一切等生完孩子再說」,又明明白白告訴他:現在,你哪兒都別想去。
他先繞回百貨大樓,拆了中華,分了兩盒給彭愛國,又遞過去一支。
彭愛國點上,吸了一口,笑著問:「兄弟,你那兔子養得怎麼樣了?」
李承霄臉上露出幾分實在的笑意:「下了四窩,就死了兩隻,現在快三十隻二代兔了,照這勢頭,明年肯定能見錢。」
彭愛國眼睛一亮:「你這成活率夠高啊!要是年前再下一兩窩,明年五一前後,你都能成咱們這一片的兔子大王了!」
李承霄連忙搖頭:「我可不敢貪多,穩當點就行。」
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彭愛國說了一下。
彭愛國連連點頭:「這樣最好,兔子一多你顧不過來,反而容易出事。按你這個路子,一年掙個一千塊沒問題,頂得上一個公社書記的工資了。」
李承霄笑了笑,語氣樸實:「我沒想那麼大,主要是想讓我媳婦能吃口肉。」
彭愛國哈哈大笑:「就你這養法,把你媳婦埋肉堆里都夠!」
李承霄也笑:「年底肯定給彭哥送兩隻嘗嘗鮮。」
「不急不急,」彭愛國擺著手,「你先把種兔留夠,我啥時候吃不行。等你手頭寬裕了,記得再買幾隻外來的公兔,避免近親繁殖,不然越養越弱。」
李承霄心裡一暖:「彭哥,你怎麼啥都懂?」
彭愛國拍了拍他肩膀,笑得意味深長:「你以為你彭哥這幾年,是白混的?」
告別彭愛國,李承霄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腦子裡一刻也沒停。
這次大學招生改革,落在別人眼裡是機遇,可落在他李承霄身上,搞不好就是危機。
一步走錯,就是萬劫不復。
李萬年的態度,其實就是張守田的態度:等孩子生下來再說。
這是拖延,也是考驗。
他現在手裡最硬、最穩的靠山,不是大舅,不是老丈人,不是門路,不是本事。
而是他媳婦張晶晶。
他再有能耐、再有想法,都不如張晶晶在娘家跟前一句話管用。
想通這一層,李承霄心裡那點不甘、躁動、蠢蠢欲動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先回家,先把媳婦照顧好。
其他的,慢慢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