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輿論反轉

  院裡慢慢安靜下來。

  那些曬在日頭下的豆角、茄子塊還在,油綠髮亮,泛著被陽光烤透的溫潤光澤。院門口圍觀的社員三三兩兩地散了,可那些夾槍帶棒的閒話還飄在風裡,斷斷續續,嗡嗡作響,像趕不走的蒼蠅,黏在人耳邊揮之不去。

  李承霄把張晶晶輕輕扶進屋裡歇著,他剛轉身出來,就看見張守田蹲在院牆根下,手裡捏著一桿菸袋鍋,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滅,沉默得像塊石頭。

  李承霄走過去,也跟著蹲了下來。

  張守田悶頭抽了一口旱菸,煙氣緩緩從鼻孔里冒出來,聲音低沉沙啞:「你這回,有點冒頭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沒應聲,只是望著院子裡的菜乾。

  張守田抬手指了指滿院晾曬的菜乾,語氣平靜:「一院子東西,擺得明晃晃的。村里人眼紅,不奇怪。」

  「爸,我這地開了快半年,三天一澆地,哪次不是忙到半夜十一二點?」李承霄緩緩開口,聲音里沒帶火氣,卻藏著幾分委屈,「菜不是頭一回丟,我從沒吭過聲。吃不完的東西,誰順手拿點,我都當沒看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:「可這回不是拿,是糟踐。掀了、踩了、偷了,直接上家裡來禍禍東西,這事,說不過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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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守田沒接話,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。

  「我要是計較這點菜,那是我小心眼。」李承霄的目光落在被踩爛的茄子塊上,「可我不計較,他們是不是就覺得,我一個外來戶,好欺負?」

  張守田抬眼看向他,把菸袋鍋在鞋底輕輕磕了磕,語氣鄭重:「你要是真想走支書這條路,就不能太斤斤計較。」

  李承霄微微一怔,轉頭看向老丈人。

  「當支書,不是當判官。」張守田的聲音沉穩有力,帶著過來人的通透,「有些事,明明你占理,也得咽下去。不是怕,是犯不上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:「爸,我不是計較這點菜。」

  張守田抬眉看他。

  「我是怕。」

  李承霄的聲音很穩,每一個字都想得明明白白:「您看,我就種點菜,都能鬧出這事。明年我要是想帶大伙兒養兔子掙錢,能不出事?」

  他掰著手指,一點點捋清楚:「兔子養起來,真掙了錢,眼紅的人只會更多。我總不能每家都送吧?有給到的,就有沒給到的。沒給到的那家,一眼紅、一怨恨,轉頭就去公社舉報我走資本主義路線——到時候,我里外不是人。」

  張守田抽菸的手,微微一頓。

  「就算我狠下心,給陳木匠家送了兔種,沒給李老頭家。李老頭氣不過,去舉報陳木匠投機倒把。等陳木匠被查了,他心裡能不怨我?肯定一口咬定,是李承霄讓他養的。」

  李承霄的聲音壓得更低,卻字字清晰:「爸,這事處理不好,明年這兔子,我真不敢領著大伙兒養。」

  張守田聽完,久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暮色四合,月光慢慢漫上來,籠罩著兩人。煙霧繚繞里,他深深看了李承霄一眼,眼神里有意外,有欣賞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刮目相看——他沒想到,這個年輕女婿,心思竟能想得這麼遠、這麼細。

  過了好半晌,張守田才把菸袋鍋磕淨,悶聲問:「那你有什麼想法?」

  李承霄沒有急著回答。

  月光落在他眼裡,亮得清明,是把帳算得通透之後的篤定。

  「爸,我想了個辦法。」

  張守田靜靜等著。

  李承霄彈掉指尖的菸灰,一字一句說得沉穩:「兔子我來養,養到斷奶。一個月後,全部交給大隊。」

  張守田眉頭微微一挑。

  「大隊願意分給誰,就分給誰。他們再養兩三個月,到時候兔肉歸我,皮子歸他們,賣個七八毛錢,夠補貼家用。」李承霄頓了頓,繼續說,「我每個月收幾百斤肉,給晶晶補身子。吃不了的,再給大隊提兩成,算是大隊組織副業的辛苦費。」

  他看向張守田,目光坦蕩:「這樣一來,兔子是大隊的、是大伙兒的,不是我李承霄個人的。誰舉報也舉報不到我頭上,舉報大隊搞副業?那不是把全村人都得罪了?」

  張守田聽完,又是長久的沉默。

  他重新裝上一鍋煙,點著,深吸幾口,煙霧散開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許久,他才吐出一口煙氣,悶聲吐出一個字:「……行。」

  李承霄懸著的心,輕輕落了地。

  張守田看了他一眼,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得讓大隊開會商量,這事不能你一個人說了算。」

  「爸,我聽您的。」李承霄點頭。

  張守田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背著手往外走。走出幾步,他忽然回頭,又看了一眼蹲在月光下的李承霄。

  這小子身形不算壯實,可脊背挺得筆直,像棵壓不彎的白楊樹。

  他沒再多說,轉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李承霄獨自蹲在院子裡。

  角落裡的兔籠傳來幾聲窸窸窣窣的響動,月光灑在毛茸茸的兔子身上,軟乎乎的一片。

  第二天中午,一則謠言悄無聲息在閆家溝傳開了。

  「聽說了嗎?李承霄本來想領著大家養兔子掙錢的,這回被這麼一鬧,人家不幹了。」

  「真的假的?那咱不就少了一條掙錢的路?」

  「還能有假?我表妹的婆婆的侄女跟晶晶好,親口說的,承霄在家發愁,說這兔子沒法養,養了也是惹禍上身。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,聽說承霄都說了,乾脆都一塊兒窮著,誰也別掙這錢,省得眼紅鬧事。」

  再過一天,村裡的風向徹底變了。

  埋怨聲,開始對準那些偷菜、踩菜的人。

  「都怪那幾個手欠的,眼紅人家菜多,這下好了,把兔子的事攪黃了,咱也跟著沒份兒!」

  「人家承霄一鎬一鎬開荒種地,礙著誰了?自己不勤快,還見不得別人好!」

  「這下舒坦了?人家不帶頭養兔子了,咱也掙不著錢了,誰得意了?」

  謠言傳到第三天,李承霄去河邊挑水,路上被幾個社員攔住。

  「承霄,聽說你不打算養兔子了?」有人急切地問。

  李承霄腳步頓了頓,沒抬頭,也沒多解釋,只是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那人連忙追上來:「到底是不是真的?你說句話啊!」

  李承霄緩緩放下扁擔,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,只平靜地吐出四個字:

  「還沒想好。」

  說完,他重新挑起水桶,徑直往前走了。

  就這輕飄飄的四個字,比一百句解釋都管用。

  還沒想好——意味著能養,也能不養。所有的壓力,瞬間全落到了那些惹是生非的人身上。

  當晚,張守田又把李承霄叫了過去。

  老人蹲在院裡抽菸,半天沒吭聲。李承霄也不催促,安安靜靜蹲在一旁等著。

  一鍋煙抽完,張守田才磕了磕煙鍋,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:「那謠言,是你放的?」

  李承霄輕輕搖了搖頭:「不是。我媽罵完就傳開了,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
  張守田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神複雜,有欣賞,有瞭然,更有幾分藏不住的認可。他沒想到,這小子什麼都不用做, 退一步,就讓全村的輿論,自動站到了他這邊。

  他站起身,重重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:

  「行。這事,不用你開口,大傢伙兒自己,就把理給你掰扯清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微微低頭,沒說話。

  他早就明白,有些理,不用自己爭。

  有些局面,不用自己硬扛。

  讓該明白的人,自己想明白,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