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在院東開了差不多一畝地的荒,比普通社員的自留地大出好幾圈,菜自然也長得比別家旺得多。
沒幾天工夫,院子裡就曬滿了各色蔬菜,連李承霄自己都覺得,這收成實在有點「過分富裕」。好在之前跟老丈人通過氣,老丈人只說問題不大,鄉親們忠厚,不會多說什麼。
種菜的時候,大家確實沒吭聲。
可等看見李承霄一院子菜收得滿滿當當,眼紅的人,到底還是來了。
這天李承霄一回家,就看見張晶晶坐在門檻上抹眼淚。
他心一緊,上前一問才知道——自家曬的辣椒少了三串,兩簸箕茄子塊被人掀翻,還狠狠踩了兩腳。
張晶晶心疼得直掉淚。
李承霄連忙把她攬進懷裡輕聲安慰:「咱不差那點東西,滿院子菜,咱家加上爸媽也吃不完,回頭還能給大姐、彭哥他們再送些。」
「吃不完也不能讓他們這麼糟踐!」張晶晶紅著眼,「你等著,我找我媽去。」
李承霄一愣:「找咱媽幹嘛?她還能給找回來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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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晶晶不吱聲,抹著眼淚就往娘家走。
李承霄趕緊跟上,心裡直犯嘀咕——這模樣回去,丈母娘第一個收拾的肯定是他。
他連忙攙著媳婦,低聲哄:「先別哭了,咱媽看見你這樣,又該罵我了。」
一進家門,李翠蓮一看閨女哭著回來,眼睛立刻瞪圓,張口就沖李承霄吼:「李承霄……」
張晶晶連忙攔在前面:「媽,不是承霄,是別人!」
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跟親媽說了一遍。
李翠蓮手裡的活「哐當」一扔,火「騰」地就衝上頭頂:「走!娘替你出氣去!」
李翠蓮往李承霄家院門口一站,單手叉腰,嗓門一提,半個村子都能聽見:
「反了天了!真是反了天了!我閨女懷著身子,辛辛苦苦曬點菜,也有人敢伸手偷、敢下腳踩?!」
「地是承霄一鎬一鎬刨出來的荒,草是他一把一把薅乾淨的,苗是他一瓢一瓢澆出來的!一沒占公家地,二沒偷隊裡糧,三沒礙著誰走路曬太陽,憑什麼糟踐東西?!」
「眼紅?眼紅你自己開荒去啊!眼紅你自己起早貪黑種地去啊!有本事自己掙,沒本事別在背後下黑手,算什麼東西!」
「我閨女挺著個大肚子,一針一線串豆角,一塊一塊切茄子,曬點菜乾是留著冬天燉肉、過冬餬口的!那是血汗換的,不是大風颳來的!
你偷、你踩、你掀,你是缺德帶冒煙,良心讓狗叼走了!」
「我把話撂這兒——誰幹的誰心裡清楚!別以為沒人看見,天看著呢!
真把我惹急了,我挨家挨戶拍著門問,我站在村口大槐樹下喊,我倒要問問閆家溝的老少爺們:
欺負一個孕婦、欺負一個外來過日子的老實人,你們臉上光彩嗎?睡得著覺嗎?!」
「今天敢偷辣椒、踩茄子,明天是不是敢翻牆進院、敢伸手摸家裡東西?
真當我們家沒人護著是吧?
我李翠蓮還在呢!我閨女、我女婿,我護定了!
再有一次,我管你是誰,撕爛你的臉,讓你在閆家溝一輩子抬不起頭!」
李翠蓮喘了口粗氣,聲音又沉又狠,一字一句砸在地上:
「東西我不找了,我也不查了。
就當餵了不懂事的野物!
但你記著——
人在做,天在看,
缺德事做多了,早晚要遭報應!」
她這一嗓子,跟敲了村口那口舊鐘似的,沒一會兒就圍過來一圈社員。
剛下工的、抱著娃的嬸子、看熱鬧的漢子,烏泱泱堵在院門口,探頭探腦。
有人看張晶晶眼睛通紅,還挺著個大肚子,便上前勸:
「翠蓮嬸,消消氣,彆氣壞了身子。」
「是啊,一點菜而已,犯不著動這麼大肝火。」
勸聲剛落,人群里就有人陰陽怪氣接了腔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一圈人都能聽見:
「氣啥啊,人家菜多得吃不完,還在乎這三串辣椒、兩簸箕茄子?」
立馬有人跟著點頭,嘀嘀咕咕地附和:
「就是……咱社員家的自留地才多大一點?他倒好,院東一開就是一畝多,比幾家加起來都大。」
「說是開荒,那地也是集體的地啊!他憑什麼一鎬下去,就成他家的了?」
「種那麼多菜,曬那麼多菜乾,誰知道是不是想偷偷拿去賣錢?這不是走資本主義路線是啥?」
「可不是嘛,這就是投機倒把,搞特殊化!」
話一句疊一句,不直接罵,卻一句比一句扎心。
沒人明著站出來反對,可那眼神、那口氣,明晃晃就一個意思:
你菜種多了,就是不對。
你日子過得比我們好,就是不合規矩。
李翠蓮一聽,火氣「噌」地又上來,指著人群就吼:
「集體的地?集體的地荒在那兒長草,多少年了誰去動一鎬?
現在人家承霄起早貪黑,一鍬一鍬翻出來,一瓢一水管出來,你們眼饞了?
早幹啥去了?!」
人群里有人不服氣,梗著脖子喊:
「那也不能開那麼大!咱自留地都有規定,他這是超標!」
李翠蓮冷笑一聲,嗓門壓過所有人:
「規定?規定不讓人吃飽飯了?
我女婿是正經落了戶的村民,一不偷二不搶三不搞投機倒把,
種的是自己開的荒,收的是自己流的汗,
一沒往外賣,二沒占公家便宜,全是留著自家過冬、給親戚送點,
怎麼就資本主義了?怎麼就投機倒把了?
你們眼紅,你們也去開啊!也去種啊!
背後踩菜、偷東西,算什麼能耐?算什麼社員?!」
張晶晶站在一旁,眼淚又要掉下來,伸手輕輕拉了拉李翠蓮:「媽……」
李翠蓮把閨女往身後輕輕一帶,自己往前站了半步。
臉上沒怒沒火,就安安靜靜看著眾人。
院子裡,一串串豆角、一塊塊茄子,在太陽底下曬得冒油,
像一院子明晃晃的「罪證」,又像一院子扎紮實實的日子。
人群靜了一瞬,又開始嗡嗡地亂嚼舌根。
李承霄忽然往前走了半步,聲音不高,但每個人都聽見了:
「那地,是荒的。我開的。菜,是我種的。」
他頓了頓,掃了一圈:
「誰眼紅,誰明年早點開。荒著的地,還有。」
說完,他扶著張晶晶,轉身進屋。
人群慢慢散了,院門口又安靜下來。
那些曬著的豆角、茄子,還在太陽底下泛著油光。
門帘放下的時候,他聽見外面有人還在嘀咕,聲音斷斷續續的,聽不清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