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進八月,天熱得像發了狂。白日裡日頭毒辣,曬得地皮發燙,人根本出不了門。只有等太陽落下去,天邊那點紅暈慢慢散盡,才有幾縷涼風從山坳里悄悄鑽出來。
李承霄每天晚上,都扶著張晶晶出來轉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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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肚子已經顯懷,走路得輕輕扶著腰,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挪。李承霄就陪著她,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,再從村西頭慢慢晃回來。
路上碰見嬸子大娘,總要停下嘮幾句。
「喲,晶晶這肚子尖尖的,肯定是個小子!」
「你看她走路那架勢,腳下有根,錯不了!」
「懷小子才這麼穩當,閨女早蔫了。」
張晶晶每次聽見,臉上那笑就藏不住,嘴咧得跟瓢似的,眼睛彎成兩道細縫。
「嬸子,真的假的?」她故意逗著問。
「真的真的,嬸子生了五個,一個看一個準!」
李承霄在旁邊聽著,嘴角輕輕抽了抽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心裡清楚,這些說法半點兒科學依據都沒有,可看著張晶晶那滿心歡喜的模樣,他實在不忍心掃她的興。
張晶晶回頭望他,眼睛亮晶晶的:
「承霄,你聽見沒?是兒子!」
李承霄點點頭,沒多話,只把她扶得更穩了些。
張晶晶又轉向那群嬸子,笑得更開了:
「承霄也喜歡兒子!他早說了,生兒子好!」
嬸子們一陣鬨笑,七嘴八舌地夸:
「承霄是個好男人,知冷知熱,你嫁對了!」
「咱們村這些年輕小伙,沒一個比他疼媳婦的!」
張晶晶聽得頭昂得更高,步子都輕快了幾分。
走遠了,李承霄才小聲問:
「你怎麼就篤定是兒子?」
張晶晶理直氣壯:
「嬸子們都說了!」
李承霄無奈地笑了笑:
「她們說了不算。」
張晶晶停下腳步,仰頭看他,眼神認真得不得了:
「那你說了算?」
李承霄愣了一下。
張晶晶緊跟著問:
「你說,是兒子不?」
他望著她那張紅撲撲的臉,望著她眼裡那點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期待,心一下子就軟了。
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,他輕聲說:
「是兒子。」
張晶晶瞬間笑開了花,一把摟住他的胳膊:
「我就知道!」
兩人繼續往前走,月亮慢慢升起來,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張晶晶忽然輕聲問:
「承霄,你說咱兒子以後像誰?」
李承霄想了想:
「像你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好看。」
張晶晶怔了一下,臉頰一下子紅了,把頭埋在他肩上,小聲嘟囔:
「你就會哄人。」
李承霄笑了笑,沒再說話。
晚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,涼絲絲的。遠處有狗吠,有孩子笑,有婦人喊回家吃飯的聲音,混在一起,是最踏實的人間煙火。
張晶晶忽然輕聲說:
「承霄,我現在可幸福了。」
李承霄低頭看她。
她沒抬頭,聲音悶悶的,卻甜得發膩:
「有你,有兒子,有這個家。以前做夢都沒想過。」
李承霄沉默片刻,輕聲說:「以後會更好的。」
李承霄的戶口正式落在了閆家溝,還分了二分多地的自留地。他把地細細翻了一遍,種上白菜蘿蔔,今年冬天,家裡肯定有菜吃了。
八月,院子裡的菜瘋了一樣地長。
李承霄蹲在田壟邊,望著那幾壟密不透風的豆角、黃瓜、茄子,眉頭輕輕皺起:
「這……咋辦?」
張晶晶挺著肚子慢慢走過來,挨著他蹲下,看著擠成一團的菜,也愣了愣。
「吃不完吧?」她說。
「吃不完。」李承霄點頭。
靜了好一會兒,張晶晶輕聲說:
「還是曬菜乾吧。」
李承霄轉頭看她。
張晶晶掰著手指一一數:「豆角曬乾冬天燉肉,茄子切滾刀塊曬,黃瓜醃鹹菜,蘿蔔存地窖。我媽年年都這麼弄。」
李承霄點點頭,站起身:
「行,開干。」
他摘了三大筐豆角。
張晶晶坐在院裡,拿根大針穿上線,把豆角一個個串起來。她挺著肚子不方便彎腰,就坐在小板凳上,一串一串慢慢穿。
李承霄在一旁搭架子,用竹竿在院裡支起幾排晾繩。
串好的豆角掛上去,一串一串,在風裡輕輕晃蕩。
張晶晶仰著頭看,忽然笑了:
「這看著真踏實。」
李承霄低頭瞧她,她臉上掛著細汗,眼裡卻亮得像星星。
他伸手,替她拂開額前碎發:
「歇會兒,我來。」
張晶晶搖搖頭,又拿起一根針:
「一塊兒干,快。」
茄子切滾刀塊,大小適中,曬出來耐煮又吸味。
張晶晶坐在一旁細細指點,李承霄握著刀,跟著她的比劃一刀一刀認真切。
「塊兒大點,別太小。」
「對,就這麼切滾刀,曬出來才香。」
他切得不算熟練,卻每一刀都穩當。
切好的茄子塊攤在竹篩上,青嫩飽滿,鋪得整整齊齊。
黃瓜切成條,用鹽殺出水,再攤開曬。張晶晶指揮,李承霄動手。兩個人忙活一下午,院裡到處是黃瓜條、豆角串、茄子塊,滿滿當當,熱鬧又安穩。
傍晚收工,李承霄坐在院裡,望著眼前這些菜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。
以前在北京,吃菜只管去菜市場,想吃什麼買什麼,從來不知道菜是這樣長出來的,更不知道吃不完的菜,可以這樣一點點存起來。
現在,他懂了。
張晶晶從屋裡出來,端著一碗綠豆湯,輕輕遞給他。
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,涼絲絲、甜絲絲的,一直甜到心裡。
張晶晶挨著他坐下,靠在他肩上,輕聲問:
「承霄,你說今年冬天,咱家還愁吃嗎?」
李承霄低頭看她,她眼睛亮亮的,全是期待。
「不愁了。」
張晶晶笑了,靠得更緊了些。
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。掛在繩上的豆角、晾在篩子裡的茄子塊、攤在地上的黃瓜條,全都鍍上了一層柔光。
李承霄站起身,又望了望那些菜。
他忽然真切地覺得,這日子,是真的,一點點變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