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吃過飯,張晶晶從娘家回來,一進院門就眉眼帶笑,徑直走到正在收拾兔籠的李承霄身邊。
「我跟爸跟媽都說了。」她蹲下身,順手理了理籠邊的青草,「我媽說,養兔子那點手藝她全會,往後她手把手教我,不用你一個人瞎琢磨。」
李承霄手上一頓,抬眼看向她:「不是先不讓你說嗎?」
張晶晶抿嘴一笑,聲音放得輕軟:「我爸說了,不能總讓你在家餵兔子、干農活,得給你尋個正經差事,讓社員們都看得見、摸得著,慢慢認可你,也算……給你以後往支書那條路上走,鋪鋪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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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愣了愣,心裡輕輕嘆了一聲。
昨晚他才跟張晶晶隨口提了一句想往支書上奔,這丫頭轉頭就跟娘家透了底,偏偏還真管用。想來想去,他只得出一個結論——還是人家親閨女說話好使,比他自己磨破嘴皮子管用十倍。
他沒再多說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心裡卻已經熱了半截。
果然,下午日頭剛偏西,張守田就背著手踱進了院子,一看就是要正經說事的模樣。
李承霄連忙放下手裡的活,迎上前:「爸。」
張守田往院裡石凳上一坐,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:「村里小學那邊,原先的老師家裡有事,要請一段日子假,眼下正缺個代課的。我跟大隊裡幾個人商量了一下,覺得你合適。」
李承霄一怔:「代課老師?」
「對。」張守田點點頭,語氣沉穩,「你是讀過書的,文化比村里大多數人都高,教娃娃們認字、算數,綽綽有餘。這差事體面,天天跟孩子們打交道,社員們看在眼裡,對你只有好處,沒有壞處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李承霄,話裡帶著深意:
「當支書,不是光能扛事、能爭水就行。得讓大伙兒覺得,你是個文化人、是個正經人,是真心為村里好。教書,就是最穩的一步。」
李承霄問:「那民兵連那邊呢?」
張守田淡淡道:「我去跟趙志成說。」
李承霄站在原地,心裡一下子透亮。
原來岳父一早就算計好了。
他重重一點頭,聲音穩當:「爸,我聽你的,我去。」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李承霄就起了。
他特意換了身乾淨衣裳,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,不像是下地幹活,倒像是要去辦一件頂正經的大事。張晶晶把早飯端上桌,看著他這模樣,忍不住笑:「不就是代個課嘛,看把你鄭重的。」
李承霄拿起饃咬了一口,語氣認真:「這不是兒戲,是爸給我鋪的路,也是給村里娃教書,不能馬虎。」
吃過飯,他把兔籠收拾妥當,便徑直往村小學去。
村裡的小學就一間土坯房,幾張破桌子爛板凳,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。孩子們早早就到了,大的十來歲,小的才六七歲,吵吵嚷嚷,滿屋子都是鬧聲。一見來了個陌生年輕人,頓時都安靜下來,一雙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。
李承霄站在講台前,心裡多少還有點不自在。
他這輩子還沒站在這麼多人面前講過話,更別說教書了。可一想起張守田的話,想起自己心裡那點念頭,又穩穩神,開口道:
「從今天起,我來給你們代課。我叫李承霄。」
聲音不高,卻沉,一下子就把孩子們鎮住了。
底下立刻有人小聲喊:「李老師!」
李承霄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他沒多廢話,拿起半截粉筆,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,又寫下「人、手、足、刀、尺」幾個最簡單的字。
「今天,先認字。」
他一個字一個字念,孩子們跟著扯著嗓子喊,聲音脆生生的,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撞來撞去。
李承霄教得細。
哪個孩子念錯了,他不罵,走過去,指著黑板再教一遍;誰坐不端正、東張西望,他也不凶,只輕輕敲一下桌子,那孩子立馬就老實了。村里原先的老師要麼太兇,要麼敷衍,孩子們從沒見過這麼有耐心、又有氣勢的老師。
一來二去,孩子們都服他。
下課了,一群小屁孩圍著他,嘰嘰喳喳問東問西。
「李老師,你會算數不?」
「李老師,你見過汽車嗎?」
「李老師,你還會幹啥?」
李承霄被問得哭笑不得,卻也耐心一一答著。
有個小男娃膽子大,仰著頭說:「李老師,我爹說,上次爭水,是你把上田家治得服服帖帖!」
李承霄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沒多講。
他心裡清楚,孩子們崇拜他,一半是因為老師的身份,一半是因為他在村里那點名聲。可他更明白,要讓大人真正服氣,得靠教書這份體面,靠實實在在的品行。
中午放學,孩子們背著布兜子,一路喊著「李老師再見」,蹦蹦跳跳跑回家。
一進村,逢人就說:
「俺們新老師可好了!」
「李老師教俺認字呢!」
這話很快就傳到各家各戶耳朵里。
社員們原本只覺得李承霄能幹、能扛事,現在一聽,他還能安安穩穩坐下來教書,教娃娃們認字算數,看他的眼神又不一樣了——那是多了一層敬重,多了一份認可。
原先背地裡說他「粗人一個」的,這會兒也改了口:
「這承霄,是真有本事,文的武的都來得。」
「張支書好眼光,把閨女嫁給他,不虧。」
這些話,慢慢也飄進了李承霄耳朵里。
傍晚放學,他往家走,一路上碰見社員,都主動跟他打招呼,一口一個「李老師」,叫得親切又恭敬。
李承霄一一應著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張守田這一步棋,走得是真穩。
教書,看似只是看孩子、教認字,實則是把他架在體面、正派、有文化的位置上。一天天教下去,他在村裡的聲望,只會越來越高。
一進家門,張晶晶就迎上來,笑著問:「咋樣,第一天教書,累不累?」
李承霄看著她,嘴角難得露出一點輕鬆的笑:
「不累。挺好。」
院裡的兔子窸窸窣窣啃著草,屋裡飄著飯菜香。
他忽然覺得,那條路,真的一步一步,走上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