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正蹲在兔籠前,靜靜望著窩裡那幾隻剛出生不久的小兔崽子。胎毛還沒長齊,渾身粉嫩嫩、皺巴巴的,擠作一團輕輕蠕動,像幾團軟乎乎的小肉球,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。他看得入神,指尖懸在籠邊,沒敢輕易碰下去,生怕驚擾了這窩脆弱的小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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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晶晶端著半盆剛淘好的青菜從屋裡走出來,腳步輕輕落在他身後,聲音溫溫柔柔的:「今天有人跟咱媽打聽養兔子的事了。」
李承霄緩緩轉過頭,眼神沉靜:「誰?」
「陳木匠家的婆娘,還有王老五媳婦。」張晶晶挨著他蹲下,裙擺掃過地上的乾草,「咱媽心眼細,說自己也不懂,三兩句就給推回去了。」
李承霄眉頭微微一蹙,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。他第一反應是顏曦那天來看兔子時嘴快說了出去,可轉念一想,那姑娘看著跳脫,實則精得很,什麼話該說、什麼話不該說,心裡門兒清,斷不會到處亂嚷嚷。
張晶晶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,輕聲細語地解釋:「不一定是誰說的。咱又沒把兔子藏著掖著,就養在院當中,誰路過不瞅兩眼?再說這幾天小兔剛生,咱倆說話也沒刻意避著人,有心人聽一耳朵、看一眼,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,沒再言語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窩小兔子上,心裡卻早已飄向了別處。
爭水那件事過後,他在村里算是立住了腳。威望這東西,他有了。如今走在村里,男女老少見了他都會主動笑著打招呼,那些從前暗地裡瞧他不順眼、說他閒話的人,如今也都客客氣氣,不敢再有半分輕視。可他心裡比誰都明白,威望是虛的,空有面子站不住腳,必須得有實在的東西托著。
而眼前這幾隻兔子,就是他能抓住的第一個機會。
他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草屑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對張晶晶道:「以後再有人問,讓咱媽就這麼回——咱家先試著養養,要是路子行得通,就領著大伙兒一塊兒養;要是哪天被當成資本主義尾巴割了、不讓養了,就當是咱家先替全村人踩踩雷,探探道。」
張晶晶微微一怔,抬眼認真地望著他,眼神裡帶著幾分驚訝,又有幾分恍然大悟。
李承霄沒有多解釋,重新蹲下身,繼續盯著那窩熟睡的小兔。
張晶晶沉默片刻,忽然輕輕笑了,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:「你這是……打算把養兔子這一件小事,干成全村人的大事?」
李承霄沒有回頭,聲音低沉而穩:「光靠爭水贏來的威望不算數,得帶著大伙兒真真切切干點實事,讓大家能吃飽、能攢錢,我在村里才能站得穩、立得住。」
張晶晶不再多問,只是輕輕往他肩上一靠,溫順地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從那天起,李承霄對這幾籠兔子徹底上了心。
不再是隨便割一把野草往籠子裡一扔便了事,他開始認認真真琢磨起養兔的門道——怎麼餵才長得快,怎麼養才下崽多,怎麼存草才能熬過冬天。
每天天剛蒙蒙亮,他便提著草筐往河邊走,專挑最鮮嫩的青草割。割回來不能直接喂,要攤在院子裡細細晾曬,不能曬得太干失了水分,也不能留著潮氣悶壞了,火候全靠他一點點摸索。曬好的青草整整齊齊垛在牆角,壓得嚴實,留著天寒地凍時給兔子當口糧。
他還特意跑了一趟公社糧站,稱了點麥麩,又拿著家裡的零碎東西,跟陳木匠換了幾個又面又甜的老南瓜。回來把南瓜切成均勻的小塊,拌上噴香的麥麩,往食槽里一放,幾隻母兔立刻湊上來,吃得三瓣嘴不停動,長耳朵也跟著一顫一顫的,模樣格外喜人。
張晶晶站在一旁看著,忍不住抿嘴笑:「我看你對這幾隻兔子,比對我還上心。」
李承霄頭也沒抬,手裡依舊慢慢拌著兔食,語氣認真:「這幾隻兔子,以後就是咱家來錢的路子,咱倆過年能吃幾個菜,全看它們了。」
張晶晶先是一怔,隨即輕輕抬手,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臉頰微微泛紅,聲音細若蚊蚋:「那你對咱兒子呢?」
李承霄猛地抬起頭,看著她那張被日光曬得紅撲撲、帶著幾分嬌羞的臉,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扯了扯,眼神瞬間軟了下來:「老婆兒子,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張晶晶的臉更紅了,低下頭捻著衣角,再也不好意思說話。
那天夜裡,月光如水,灑滿整個小院。
李承霄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沒有進屋。兔籠里傳來細碎的窸窣聲,是兔子在夜裡輕輕啃草、挪動身子。他望著那片柔和的月光,腦子裡一遍遍翻湧著近日發生的事。
他想起爭水那天,侯平安那張鐵青又難堪的臉;想起自己在壩上只淡淡一個「嗯」字,便讓對方憋得啞口無言;想起岳父張守田帶著他去低頭道歉時說的那番話——莊稼地里的事,從來不是爭強好勝,樁樁件件都是人情世故。
可他心裡清楚,人情世故再通透,也得有底氣、有本錢。
鎮住場子是本事,能讓村里人跟著他掙到錢,更是真真正正的硬本事。
他站起身,慢慢走到兔籠前,又往裡看了一眼。
幾隻小兔子依舊擠成一團,睡得安穩又香甜。
那一刻,他忽然覺得,這幾隻看似不起眼的小東西,分量比他想像中重得多。
夜深人靜,躺在床上的李承霄卻翻來覆去,久久無法入眠。心裡像是壓著事,又像是燃著一團火,讓他靜不下心。
張晶晶被他折騰得迷迷糊糊醒了過來,往他懷裡輕輕拱了拱,睡意朦朧地嘟囔:「咋還不睡?又在心裡琢磨啥大事呢?」
李承霄沉默了許久,胸膛微微起伏,終於壓低聲音,緩緩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:「晶晶,你說……我能不能當村支書?」
張晶晶一下子清醒了,猛地抬起頭,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,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:「能啊!咋不能!」
李承霄扯了扯嘴角,卻笑不出來,聲音裡帶著幾分現實的無奈:「可我連團員都不是。」
張晶晶半點猶豫都沒有,立刻就要往起爬:「不是團員怕啥!照樣能入黨!不行,我明天就跟我爸說去,讓他幫你想辦法!」
李承霄連忙伸手,一把將她按住,力道溫柔卻堅定。
「別。」他聲音壓得更低,「這事不急。」
張晶晶趴在他懷裡,滿眼不解地望著他。
李承霄輕輕將她攬緊,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,一字一句,沉穩而有力:「你要是覺得我能行,我就往這條路上好好努力努力。當上支書,不光是為了臉面,更是為了讓咱家吃飽穿暖,過上好日子。」
張晶晶愣了片刻,隨即笑了,笑得安心又踏實。
她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,悶悶地說:「承霄,你肯定行。」
李承霄沒有說話,只是手臂微微收緊,將她抱得更緊了些。
窗外,月光明晃晃地灑下來,清輝鋪滿窗台。兔籠里依舊傳來輕微的窸窣聲,像是那些小生命在夢裡也在努力生長。
他翻了個身,終於閉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