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道歉

  家裡兩窩兔子竟趕在一塊兒產崽,前後只隔了兩天。頭一窩下了七隻,粉嫩嫩地縮在草堆里,像團軟乎乎的小絨球;另一窩更旺,足足八隻,擠在一起輕輕蠕動,瞧著就讓人心尖發軟。

  張晶晶蹲在兔窩邊,手裡捏著鮮嫩的青菜葉,一點點撕得細碎餵給母兔,動作輕得生怕驚擾了窩裡的小傢伙。顏曦也湊在一旁,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小兔崽,時不時伸出指尖輕輕碰一下,又立刻縮回來,笑得眉眼彎彎。

  「晶晶嫂子,你看這小兔多乖呀,毛茸茸的。」顏曦壓低聲音,生怕吵到剛生產的母兔。

  張晶晶溫柔笑著點頭:「慢著點碰,別嚇著它們,母兔護崽得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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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人就在兔圈旁輕聲細語,望著一窩窩嫩生生的小兔,滿院子都飄著暖洋洋的氣息。

  李承霄沒過來湊熱鬧,依舊悶頭幹著活。院裡的雜草拔得乾乾淨淨,水缸挑得滿滿當當,扁擔往牆角一靠,他又拎起鋤頭去門口菜地里鬆土,手腳麻利,一聲不吭。

  直到顏曦玩夠了告辭離開,他才拍拍手上的泥土,慢悠悠走回屋門口。

  張晶晶早已把飯菜盛好擺在桌上,熱氣騰騰。

  「回來了,快吃飯吧。」她起身迎上去,眼底含著笑,「咱家兔子可真能生,兩窩加起來十五隻,往後就能攢下不少零花錢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「嗯」了一聲,坐下拿起碗筷,目光不經意掃過院裡的兔窩,嘴角悄悄彎了一下,沒說話,只是低頭扒拉了一口飯。

  「還要編幾個籠子,等大點就得分開養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沉穩,「我盤算著,得給你買肉吃,要是想天天吃肉,恐怕得等到年底。」

  張晶晶輕聲道:「讓我媽編吧,她會編,還有,我不用天天吃肉。」

  「那不行。」李承霄語氣堅定,「必須讓你天天吃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翠蓮便罵罵咧咧地開始編兔籠,嘴裡不停嘟囔:「造孽喲,這是養了個什麼冤家玩意!」

  張晶晶治她媽就兩招,一句「你不編兔籠,那就我自己編」,一句「兔子死了沒肉吃,我就搬回來住」,兩句話就把親媽拿捏得死死的。

  臨走時,她還順手提走一籃子雞蛋,理直氣壯:「我家就一隻下蛋母雞,根本不夠吃。」

  李翠蓮氣得想去抄燒火棍,剛站起來又重重坐下,無奈地嘆了口氣——算了,親生的,那些雞蛋,本來也是給她攢著的。

  當天晚上,張守田把李承霄叫到了院裡。

  李承霄問:「爸,什麼事?」

  張守田抽了口煙,悶聲開口:「承霄,明天跟我去趟上田家。」

  李承霄一愣:「去幹啥?」

  「給侯平安賠個不是。」

  李承霄:「爸,憑啥給他道歉?」

  張守田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是過來人的通透與沉穩。

  「承霄,你記住。」他把菸袋鍋在鞋底輕輕磕了磕,「這莊稼地里的事,樁樁件件都是人情世故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沒說話,靜靜等著下文。

  張守田繼續道:「前天你贏了,解了村裡的旱情,大伙兒都服你,這沒錯。可侯平安呢?他輸了,還輸得顏面盡失。大隊部被一群婦女孩子占著,他自己被架在台上,下不來台。當著全村人的面,他這張臉往哪擱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望著李承霄:「你以為這事就這麼翻篇了?明年呢?後年呢?水還在人家上游流著,水壩還能年年修。你今天不給他這個台階下,明天他就得記你一輩子仇。」

  李承霄心裡猛地一沉。

  張守田站起身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明天去了,姿態放低一點,話軟一點。讓他知道,你不是衝著他這個人,是衝著地里的水去的。給他留足面子,往後才有來往的餘地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一會兒,才悶聲應道:「行,爸,我聽你的。」

  第二天,張守田帶著李承霄去了上田家大隊部。

  侯平安正坐在屋裡抽菸,看見兩人進來,臉立刻拉了下來,語氣硬邦邦的:「張支書,又來幹啥?水都放了,還想怎樣?」

  張守田笑著遞過一根煙,語氣謙和:「侯支書,前幾天的事,是我們考慮不周。那些婦女孩子,都是些不懂事的,給你添麻煩了。」

  侯平安沒接煙,只是冷冷哼了一聲。

  張守田也不惱,轉頭道:「承霄,過來,給侯叔賠個不是。」

  李承霄上前一步,微微低頭:「侯叔,那天是我考慮不周,讓您難做了,對不住。」

  侯平安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萬萬沒想到,李承霄會來道歉。前幾天在水壩上冷著臉、一個「嗯」字就讓他憋出內傷的小子,今天竟肯低頭認錯。

  他抽了口煙,臉色漸漸緩和,嘴上卻依舊不饒人:「你小子,那天那招可夠損的。那幾個寡婦,到現在還在村里念叨呢。」

  李承霄面色平靜,語氣卻放得極低:「侯叔,我也是被逼急了。家裡菜地快旱死了,實在沒辦法。您大人大量,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侯平安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嘆了口氣:「行啦行啦,你也是為了活路。以後有事,好好說,別整這些旁門左道。」

  張守田連忙接話:「對對對,以後有事,咱們兄弟倆坐下來商量。這水的事,往後還得多麻煩侯支書關照。」

  侯平安點點頭,又補了一句:「你這女婿,是個人物。那天那場面,換別人早就打起來了,他能鎮住場子,還把事辦得漂亮,是塊好料。」

  張守田笑著應和,心裡卻暗暗點頭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李承霄一路沉默。

  張守田也不催他,只管抽著煙,慢慢往村里走。

  快到村口時,李承霄忽然開口:「爸,我懂了。」

  張守田轉頭看向他。

  李承霄目光堅定,緩緩說道:「贏,是本事;讓贏了的人不記恨,才是更大的本事。」

  張守田笑了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懂了就好,以後的路,還長著呢。」